第282章 满帐皆守我奇袭

    军议重开,帐中却少了方才的剑拔弩张。

    满地伤将或站或坐,被军医粗粗敷了药,一个个绷着脸,谁也不敢再造次。

    李庆安按在军防图上,先点了右军。

    “张戡,你先说,匈奴两军合流,锋头直指大同,这城,怎么守。”

    张戡出列,他在右军主位多年,开口便是老成的章法。

    “回节帅,日逐王、右蠡王挟愤而来,夺金人为名,一路催着走,利在速战。”

    “我军偏不能让他速战。”

    他伸手在图上一划,“四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外百里的存粮、柴草、饮水,能搬的搬进城,搬不走的,一把火烧干净。”

    “散村的百姓、牲畜,尽数收入城中与各坞堡。”

    “他来了,城下一马平川,没有一粒粮、一口井、一个活人,只有墙头的滚木礌石。”

    “任由他骂阵、搦战、轮番强攻,我只凭墙死守,不与他野战。”

    张戡两根指头在大同城四周一点,“待到他顿兵坚城之下,人马乏食,死伤垒在墙根,锐气磨尽,那时节帅再以左军精骑自侧后凿他一道,这一仗,便稳了。”

    李庆安不置可否,目光移向高恪。

    高恪管的是营务,报的是家底。

    “城中官仓粮,省着吃,可支四个月。”

    “箭矢、滚木、石灰、火油,去岁新添了一批,够用两旬猛攻。”

    “征发的民壮已在补墙、抬石,各坊联保,昼夜轮值,只差节帅一道令,把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丁再点一遍。”

    “都安排过了?”

    “都安排过了。”

    石重岳听得不耐烦,“守,老夫不拦着,可不能全缩在城里头挨打。”

    他在图上城北、城东两处各戳了一下,“给我左军八千人,在城外背城立两座硬寨,与城上成犄角。”

    “他敢全力攻城,我就从寨子里头杀出来,专捅他后腰。”

    “他要先来拔寨子,那就更妙,城上的炮石、弩箭,正够着他的脊背。”

    连陈思礼都捋着袖子表了态,说大同的民心、粮草、铺户,他这个刺史一力担着,绝不叫前线短了嚼用。

    你一言,我一语,主旨却只有一个字。

    守。

    守得稳妥,守得有章法,守得滴水不漏。

    李庆安听着,手指在帅沿上一下一下敲,始终没表态。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目光,落到了末位那张一直没出过声的脸上。

    “唐舜。”

    满帐的话头,齐齐刹住。

    “你参赞军机,进来这半晌,别人都在献计,怎么独你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唐舜这才出列,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节帅不问,下官本不敢开口。”

    “这帐里头,都是北庭的百战老将,跟匈奴在草原上周旋了半辈子。”

    他语气平平,“哪处有水草,哪条道能走马,蛮子的马什么脾气、几月份掉膘,诸位将军闭着眼都摸得清。”

    “下官一个外行,半路出家,临时凑数,要是也指手画脚,纸上谈兵,岂不是叫诸位将军笑掉大牙。”

    这话听着是自谦,细一咂摸,却不是滋味。

    右军那边好几张脸,瞬间不自在起来。

    方才在帐里,一口一个卖胰子的文官,说他不配谈兵的,正是这帮人。

    如今他倒好,亲手把外行二字顶在头上,一句话,倒把方才那顿羞辱,原封不动送了回来。

    韩铮脸一黑,刚要发作,被张戡一个眼神按住。

    石重岳却炸了。

    “什么屁话!”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秀水阵斩又大当户,赤谷夜袭夺金人,你那几仗,哪一仗不是漂漂亮亮?”

    “你这样的要是不行,这一帐子的人,都找块豆腐撞死算球!”

    他拿指头点着唐舜,“有什么计谋,痛痛快快说!老夫替你兜着!”

    唐舜叫他逼得没了退路,苦笑一声。

    守城的法子,他是真没有。

    可他心里那点东西,到了这一步,也确实该倒出来了。

    他不再看左右两军,转向帅案,郑重一揖。

    “回节帅,守城的良策,张都将、石都将都说尽了,下官插不上嘴。”

    “下官只有一句,起先说过的话。”

    李庆安看着他:“讲。”

    “下官想讨一道令。”

    唐舜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帐外的风。

    “由下官带着灵州的衙兵,出北门,上草原。”

    “趁匈奴主力全压在大同。”他一字一顿,“我们北上,掏了他们的老窝。”

    帐子里,霎时死寂。

    一群武将张着嘴,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李庆安并不意外,摆摆手,“说下去。”

    唐舜重复了一遍,“日逐王、右蠡王这一趟,是把能拉弓、能上马的丁口,几乎一卷而空,奔着大同来拼命。”

    “那草原深处的王庭、牙帐,剩下的是什么?是老弱,是妇孺,是熬了一冬的牛羊,是他们的根。”

    “他越想一口吞下大同,走得越急、越远,这个家,就空得越狠。”

    唐舜抬手,往北一指。

    “这一刀,不在城里等,在那儿。”

    “等他在大同城下碰得头破血流,回头一看,老窝叫人端了,妻儿牛羊都没了,这仗,他还怎么打?”

    先是死一般的静,紧接着,右军那边哄地炸开。

    韩铮咧着被打肿的嘴角,先就笑出了声。

    “掏老窝?”

    “唐刺史莫不是在灵州,剿顺手了那些手无寸铁的村子?”

    “还是掏了一次日逐王庭,觉得掏老窝很简单了?”

    他这一回没敢骂人,只把话往兵理上引,“匈奴的窝,是你想掏,就掏得了的?”

    张戡抬手止住韩铮,自己皱着眉,把话说透。

    “唐刺史,恕老夫直言。”

    “匈奴每次大举南下,从来不是倾巢而出、不留后手。”

    “前锋、中军、后队,一层压一层。”

    “探马哨骑,更是撒出去几十里一道,马蹄翻过,四野空空,地上连只黄鼠都藏不住。”

    “你这几千人,是步卒为主,还是新丁,一天能走几十里?人还没摸到王庭的边,人家的哨骑早把你数得一清二楚。”

    旁边一员指挥使接话:“再说粮草。”

    “大军出境,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人吃马嚼,一日就是一座小山。”

    “粮道一断,不用人家动手,自己就得饿瘫在半道上。”

    高恪摇头,话说得最直:“怎么过去?飞过去?”

    “还是说,唐刺史的衙兵,能从草皮底下,打个洞钻过去?”

    右军众将里,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这一回,唐舜没有像在血屋前那样据理力争。

    他只是静静听着,等那几声笑落了,才慢慢开口。

    “诸位说的,都是千百年来的常理。”

    “哨骑尽出,四野无遮,步卒过不了草原,粮道撑不住远征,桩桩件件,都对。”

    他环视满帐,那张脸上没有半分被嘲的愠怒,反倒带着一点让人看不透的笃定。

    “我唐舜也不是什么天才,只认定一件事。”

    “用兵一道,大家都觉得不行的,我做到了,那便有奇效,例如翻越天山。”

    “正因为人人都晓得过不去,古往今来,才没几个人,真的走过去。”

    “在匈奴人眼里,这同样是一条死路。”

    “死路走的人少了,有时,反倒成了活路。”

    张戡追问:“那你倒是说说,怎么走?”

    唐舜却闭了口,只淡淡一笑。

    “山人,自有妙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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