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珪这才继续道：“我已经让人把能找到的旧档都调出来了。明日一早，这些东西便会送到父亲一位旧识手里。”
“郑家今日伤得很重，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给郑元衡重新喘气的机会。”
王令深以为然地点头，按大哥的说法这老东西可比郑家前面那些人难缠多了。
韩王府那一局，若不是宁王自己炸了，韩王那顶不孝的帽子还真不好摘。
这种人已经出手一次，再留着慢慢养伤，谁知道过几个月又能琢磨出什么恶心人的招数？
王令抓起猪蹄重新啃了一口，“那就趁热。明日把人按死，我后天好安心读书。”
王珪听见最后四个字，神情颇为欣慰。
……
同一时刻，京城西城，一条极不起眼的小巷里，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青布马车缓缓停在一处宅院后门。
车帘掀开，郑元衡在管事搀扶下慢慢走下来。
他下午那口血吐得并不轻，此刻脸色依旧灰败，胸口每喘一口气都像压着石头，可他还是来了。
宅院外面看着普通，里面却安静得过分，没有家丁来回走动，也听不见婢女说话。
郑元衡被人一路带进后堂，刚迈进去，脚步便下意识放轻了。
屋里只点着两盏灯，主位上坐着一个老人。
鬓发已经半白，身上只穿了一件深色常服，腰间没有玉佩，手边也没有任何能看出身份的物件。
可郑元衡进门以后，腰却一点点弯了下来。
“老大人。”
老人没有抬头，他只端着茶盏慢慢喝茶。
郑元衡便站在下面等，这一等就是半盏茶。
直到郑元衡额头已经冒出细汗，老人终于将茶盏放回桌上。
“你真是老了。”
郑元衡嘴角动了动。
老人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并不浑浊，反而冷得让人心里发紧，“不仅老了，致仕这些年，连脑子也跟着一道歇了！”
郑元衡脸上一阵难堪，却连反驳都不敢。
老人继续道：“郑家已经有两个皇子外孙，一个韩王，一个宁王。齐王倒了，秦王也退了，你们只需要安安稳稳坐着，什么都别做。”
“可你偏偏在这个时候亲自下场。”
“为了几间铺子，为了一点银子，把韩王逼到王家那边，又为了救宁王，连宫里的郑妃都敢拿来做局。”
老人冷冷看着他，“你以前可没有这么蠢！”
郑元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老大人，我……”
“你是不是觉得宁王贤名在外，郑家门生又遍布朝野，只要再推上一把，那个位置便离他更近？”
郑元衡沉默了。
老人忽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里却没有半点温度，“可恰恰相反！你这一推，险些把本来已经快落到宁王手里的东西彻底推没了！”
郑元衡猛地抬头。
老人看了他片刻，忽然说出一句话，“陛下的身体，已经有了亏空之兆。”
郑元衡整个人瞬间僵住，屋里静得只剩下烛芯燃烧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开口，“可陛下今年春日还曾亲临校场……”
老人淡淡道：“外面看不出来，太医院的脉案也封得很严。”
“可这些日子，我这边得到准确消息，陛下夜里秘密召见太医的次数越来越多，头风、心悸、乏力，几样旧症都在加重……再加上辽东女真虎视眈眈，西北近来也不安稳。”
“陛下自己比谁都清楚，大周接下来几年不会太平。”
老人目光微沉，“这种时候，国本不能一直悬着。”
“哪怕朝臣一句话都不说，最迟明年，陛下自己也会立储。”
郑元衡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忽然想起过去这两年发生的所有事情。
齐王倒台、秦王失势、韩王性子直，又从来不肯经营贤名。
剩下几个皇子里，宁王年纪合适，母族有力，朝野名声又一直极好，温润、谦和、敬长、爱民……
若郑家什么都不做……郑元衡嘴唇忽然开始发抖。
老人看着他的脸色，缓缓道：“想明白了？”
郑元衡身体晃了一下，竟直接坐到了旁边椅子上。
他终于明白了，宁王原本根本不需要他们去抢！
只要继续等，等皇帝自己要立储，等朝廷把剩下几个皇子一个个拿出来比较，宁王本来就已经站在最前面。
可他们做了什么？
为了韩王手里那些产业，一步步逼韩王。
韩王反抗以后，他们又急着救宁王。
郑妃吐血、御史围府、朝堂逼孝，最后甚至连宫中下药都用上了。
然后宁王当着上千百姓的面彻底撕烂了自己经营十几年的仁孝名声，如今更是削爵圈禁。
没了，什么都没了。
郑元衡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
今日下午吐血时，他依旧觉得是王令和王珪害了郑家。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他们原本离那个位置究竟有多近，甚至近到几乎只需要站着等。
结果让他自己一步一步，全作没了。
“怎么会……”
郑元衡喃喃出声，眼神都有些散了。
“怎么会这样……”
老人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半点同情，“所以我说，你是老糊涂了。”
这一句话像刀一样扎进郑元衡心里。
他闭上眼睛，脸上血色彻底褪尽。
好半晌，才低声道：“老大人，如今郑家……还有路吗？”
老人重新端起茶盏，缓了片刻口，慢慢开口道：“当然有。”
郑元衡猛地抬头。
“郑妃还活着，韩王也还在。”
“今日太和殿上闹成那样，陛下也只拿了直接涉事的人，没有顺势把郑家所有门生一口气清掉。”
老人淡淡道：“你真以为陛下查不下去了？”
郑元衡神情一滞。
“他是在给韩王留体面，也给郑妃留最后一点体面！”
“郑家若还知道进退，事情到这里便能停。可若继续折腾，下一次便没人替你们挡了。”
郑元衡脸上露出苦涩，“可韩王已经恨透郑家，今日之后，他怎么可能再听我们的？郑家就算还有一些故旧和势力，如今又能靠谁翻身？”
老人抬眼看向他，“谁告诉你，郑家剩下的东西一定要押在韩王身上？”
郑元衡一怔。
老人缓缓吐出两个字，“誉王。”
郑元衡猛地坐直，“八皇子？！”
他脸上的惊色根本压不住。
誉王年纪比宁王还小一些，在京中存在感一直不高。
既没有韩王那样到处闹腾，也没有宁王那般贤名远扬。
朝中提起几个成年皇子时，甚至很少有人把他放到最前面。
郑元衡怎么也没想到，眼前这位昔日老上司真正看中的人，居然会是他。
老人看出了他的疑惑，“你觉得他平庸？”
郑元衡没有说话。
“那你仔细想想。”老人声音很慢，“齐王出事时，他做过什么？”
“秦王出事时，他又做过什么？”
“宁王这些年四处经营贤名的时候，他拉拢过哪个六部官员？收过哪个士子的投帖？又有哪一家勋贵敢说自己与他私交深厚？”
郑元衡脸色一点点变了。
老人继续道：“什么都没有！”
“从开府到今日，誉王没有犯过一次让陛下真正动怒的错。”
“他不急，不抢，也从未把手伸进朝堂。”
“一个皇子，能十几年都忍住不伸手，你还觉得他平庸？”
郑元衡喉咙轻轻滚了一下。
老人靠回椅背，“宁王已经废了！”
“郑家的名声也坏了，可郑家过去几十年攒下来的人没有全部消失。”
“你那些学生、故吏、同年，还有散在地方上的旧部，只要立刻收手，安静几年，照样有用。”
“把明面上的牌全扔了，从今日开始，做暗棋！”（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