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十算什么?既然都去了,不狠狠干一回,岂不是白丢这个人?”
王令越说越有劲,“老师你放心,这次国子监若还在前十外面晃悠,我王令以后见了你绕道走!”
“山东、湖广、江西、河南、江南,谁来也一样。”
“他们敢把招牌摆到京城,我就敢让他们回去的时候哭着回去!”
顾文礼静静听完,眼底那点萧索渐渐散了,“说完了?”
王令一愣,“说完了。”
“很好。”
顾文礼转身走回书案后,弯腰从下面拖出两大-麻袋早就用麻绳扎得整整齐齐的卷册。
砰!第一袋放上桌。
又是砰的一声,第二袋也压了上来。
王令脸上的豪气慢慢僵住。
顾文礼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严肃干练,“历届天下书院大比真题、诸院名师出过的冷门经义、近二十年河工盐政漕运难题,还有几本各地书院内部流出的讲义。”
王令低头看着那两座小山,半天没说话。
顾文礼继续道:“既然你方才自己立下话,说要替国子监争口气,那从今日起,除刚才翻倍的课业外,每日再加三成!”
“老师……”
“你自己答应的。”
“可三成是不是……”
“嫌少?”
王令立刻闭嘴。
顾文礼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极淡的笑,“好好学,为师相信你!”
说完,他背着手便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鬓发斑白、英雄迟暮的萧索。
王令抱着两大-麻袋的题集站在原地,整个人僵了许久。
直到顾文礼已经走出值房,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老狐狸!”
刚才那背影,那叹气,那十二年的委屈,还有什么白头发多了两成……全他娘铺垫好了!就等自己心一软往坑里跳!
……
等王令黑着脸抱着两大-麻袋题回到讲堂时,周围不少人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张英更是当场笑出了声,“王兄,你这是去值房,还是把顾司业书库抄了?”
王令没回答,他把题往自己桌上一放,砰的一声,旁边的陆子铭都吓得把铁锹扶住了。
而右手边,骆文山却连头都没抬。
他今日桌上的东西比平时还夸张。
左边经书,右边策论,中间摊着各地近几年送进京城的文集,脚边还摆着几本舆图和河渠志。
整个人双眼发亮,落笔速度快得像恨不得把这两个月直接过完。
王令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
“骆兄。”
“嗯?”
“你一个钦华头名,怎么比我们国子监还急?”
骆文山终于抬起头。
不过还没等他说话,后面一个钦华学子已经笑了,“王兄不知道?”
“知道什么?”
那学子压低声音,“五年前上一届天下书院大比,钦华最后能压过南北各院拿下第一,靠的便是令兄。”
王令愣住,“我大哥?”
“正是王珪王修撰!”
那学子说起这件事,脸上都多了几分神采,“当年王修撰年纪也不大,可最后三场经义、策论、问策,钦华前面本来已经落后,是他一人连胜三局,最后硬把名次翻了回来。”
“尤其最后那场问政,曲阜、岳麓几位先生轮番追问,他站了快一个时辰,没让人问倒一句。”
“那一年京中第一才子的名头,便是从那场以后彻底传开的!”
王令慢慢转头,看向骆文山。
那学子笑得更明显了,“而且骆师兄当年也在,只不过那时他年纪还小,没有正式下场。”
骆文山此刻也缓缓开口道:“那年我十三岁,坐在最末席。看完王珪兄三场以后,我才知道自己以前学的那些东西还差得远。”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题,眼里也罕见地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光,“那年……也是我第一次见他!”
王令沉默了一下。
难怪!这孙子从自己刚来钦华的时候,张口王珪,闭口令兄,天天拿大哥当尺子量他。
敢情这病根五年前就种下了!
骆文山却完全没察觉王令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古怪,只继续道:“所以我上一次没有下场参加春闱。”
王令这次真愣了,“你没参加会试,还跟这次大比有关?”
“自然。”骆文山神色平静,“中了进士便要入仕,失去代表书院参比的资格。我既然等了五年,总要把这一届打完。”
“王珪兄当年留下的第一,不能丢在我手里!”
王令听完,心里都忍不住生出几分佩服。
这人是真狠,别人寒窗十年都盼着早一日金榜题名,他明明已经有实力下场,却为了再打一届书院大比,硬生生多等一年。
骆文山说完,目光又落到王令桌上那两大-麻袋题集上。
“顾司业准备得倒很齐。”
王令嘴角一抽,“你想要?送你一半。”
“不必。”骆文山淡淡道,“这次来的不少书院,其中大部分头名我前两年游学时都见过。”
“曲阜的许怀章经义最强,策论稍显守旧;岳麓的宋明泽善兵政,河工差一些;白鹿洞的林承安诗赋不错,可临场辩学容易急;嵩阳那位我前年与他论过盐政,后来他回去重学了半年……”
王令越听越觉得不对。
“等等。”
骆文山看向他。
王令试探道:“你说的见过,是去拜访过?”
“登门切磋过。”
“结果呢?”
骆文山想了想,“都还行。”
王令:“……”
他忽然不想问了,这种人口中的“还行”,翻译一下多半就是没把人摁死。
骆文山却看了一眼王令,神色难得柔和了几分,“所以你无需太过担心。”
王令眉毛轻轻一挑,“担心什么?”
“国子监往年成绩确实差了些,顾司业这些年一直放不下。”
骆文山语气十分自然,“你又是王修撰最疼爱的弟弟。到了大比场上,若钦华与国子监签位相撞,我会提前提醒同窗,能避便避。”
“若真避不开,策论辩驳时,我也会给你留三分体面。”
王令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
骆文山还在继续,“你这半年进步很快,国子监进前十应该有机会。没必要因为一两场输得太重,坏了心境。”
那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真心实意的关照。
偏偏落进王令耳朵里,怎么听怎么扎心。
还给我留三分体面?
王令缓缓端起自己的大陶杯,喝了一大口枸杞水。
随后砰一声放回桌上,“骆兄。”
“嗯?”
“多谢好意。”
王令咧嘴笑了,“不过大比那日,你可千万别让!”
骆文山微微一怔。
王令往椅背上一靠,“国子监这几年确实丢人,可今年有我。到时候谁给谁留体面,还真说不准!”
骆文山看了他片刻,眼里慢慢多了点笑。
“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