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建国比平时早起了半个钟头。
田小满醒来时，他已经坐在客厅里，桌上摊着饭店近两年的账本。
每个月挣了多少钱，接了多少场宴席，账上都记得清清楚楚。可那些不再来的老客人，却不会在账本上留下名字。
“昨晚没睡？”
田小满走到桌边。
“睡了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也叫睡？”
周建国揉了揉眼睛。
“你说得对，饭店的问题得我自己找。可我想了一晚上，还是不知道那些老客人为什么不来了。”
“那就去问。”
“直接问人家为什么不来吃饭？”
“你要是不好意思，就继续猜。”
田小满说完便进厨房烧水，没有再替他往下分析。
周建国看着她的背影。
以前饭店遇到麻烦，小满总会先帮他列出几条办法。这次她明明看出了问题，却始终不肯把答案告诉他。
吃过早饭，两个孩子又不肯出门。
如意抱着沙发腿，非说今天肚子疼。平安站在旁边揭穿她，说妹妹刚才还吃了两个肉包子。
“吃肉包子也能肚子疼。”
如意捂住肚子，一脸认真。
“那去医院，不去幼儿园。”
田小满刚说完，如意马上站直了。
“现在又不疼了。”
周建国被女儿逗得笑了一声，心里的烦闷也散去一些。
他送完孩子，没有直接去饭店，而是去了附近的菜市场。
以前饭店中午生意最好时，市场里的商贩是常客。几个人收摊以后凑在一起，点两盘菜，喝一壶酒，能坐到下午。
如今这些熟面孔已经很少出现。
周建国在卖鱼的老于摊位前停下来。
“今天的鱼新鲜吗？”
老于抬头看见他，笑着说道：“周老板亲自来买鱼，我还能拿不新鲜的糊弄你？”
“不是买鱼，找你问点事。”
周建国帮他抬起装鱼的木盆。
“你们以前经常去饭店吃饭，最近怎么不去了？”
老于脸上的笑有些不自然。
“忙。”
“你每天中午都忙？”
“有时候也不忙。”
“那就是我家的菜不好吃了？”
“菜还是好吃。”
老于见躲不过去，只能放下手里的抄网。
“建国，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说了你别不高兴。”
“你说。”
“你家的菜越来越贵了。”
“这两年肉和油都涨过价。”
“涨价大家都知道。”
老于擦了擦手。
“可你们现在菜单上全是整鸡、整鱼和大盘肉。我们三四个人进去，点两个菜嫌少，点三个又吃不完。”
“以前那盘辣椒炒肉呢？”
“还有，就是分量大了，价格也上去了。”
旁边卖豆腐的女人听见，也凑了过来。
“我上次带儿子去你家，想点一碗肉丝面。服务员说饭店现在不卖面，让我点菜。”
周建国皱起眉头。
“谁说不卖面？”
“你们门口的菜单上没有，我问了才这么说。”
“饭店一直有面。”
“那就是服务员嫌一碗面挣得少。”
女人说完，又怕得罪他。
“我也不是说你家的饭店不好。亲戚来县城，我还是愿意带他们去。平时吃一顿，就不舍得了。”
周建国没有辩解。
他又去了修鞋摊、粮店和附近的木器厂，问了七八个以前的熟客。
有人嫌菜量太大，有人觉得大厅里办宴席太吵。还有人说饭店晚上总留桌子给订宴席的客人，散客去了也找不到位置。
最让周建国意外的，是木器厂的几名工人。
以前他们发工资以后，总要去饭店吃一顿。如今却宁愿在厂门口的小摊上买盒饭。
“盒饭四毛钱一份，有肉有菜。”
一名工人说道：“你们饭店最便宜的菜也要一块多，再加上米饭，一顿就得花掉一天工资。”
“偶尔吃顿好的，我们还是去你家。平时哪能天天吃？”
这些人没有被金都酒楼抢走。
他们早在金都开门以前，便已经离开了建国饭店。
中午，周建国回到饭店。
大厅里只有四桌客人，其中三桌点的都是价格较高的菜。靠门的位置坐着一名老人，只点了一碗面。
王素琴端着面出来，小声嘀咕了一句。
“一碗面坐了快一个钟头。”
周建国听见了。
“他坐到晚上也没事。”
王素琴愣了一下。
“我没赶他。”
“以后客人点一碗面，也照样招待。菜单上把面和炒饭重新写上。”
“以前不是你说，饭店要多接宴席，别总卖几毛钱的东西吗？”
这句话让周建国一下沉默了。
不是员工自己变了。
两年前饭店生意越来越好，宴席一场接着一场，是他让王素琴把便宜菜从前面的菜单上撤掉，也是他觉得一碗面占着一张桌子不划算。
他没有赶走任何客人，却在不知不觉中让饭店变得不再适合他们。
下午，周建国重新写了一张菜单。
肉丝面、鸡蛋面、炒饭、家常豆腐和辣椒炒肉，全部放回最前面。原本的大盘菜也分成大小两份，客人可以自己选择。
胡春兰看完以后有些担心。
“这些菜挣得少。现在饭店生意本来就不好，再卖便宜了，什么时候才能把损失补回来？”
“饭店要是一直没有客人，再贵也挣不到钱。”
“那婚宴怎么办？”
“婚宴和散客不能全挤在一个大厅。”
周建国说完，朝饭店里面看了很久。
大厅原本有两道厚重的木隔墙，把最里面分成了三个小区域。以前国营饭店用来招待单位领导，如今只是摆着几张很少有人坐的桌子。
如果把隔墙拆开，重新调整桌椅，地方确实能宽敞不少。
可婚宴需要的是单独大厅，普通客人又不愿意挤在酒席旁边，两边还是会互相影响。
傍晚，田小满带着平安和如意来了。
如意一进门便朝后厨跑。
“爹，我来吃饭了。”
“带钱了吗？”
“我娘带了。”
田小满在靠门的桌边坐下。
“今天我们是客人，你自己看着安排。”
“想吃什么？”
“随便。”
“饭店里没有随便这道菜。”
如意马上接话，“我要吃鸡腿。”
平安小声说道：“我想吃面。”
周建国便做了一碗鸡蛋面，又端来一只卤鸡腿和一盘家常豆腐。
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是油。
如意啃完鸡腿，又拿着筷子去夹哥哥碗里的面。平安护住碗，不肯给她，两个人很快在桌边争了起来。
田小满一人拍了一下。
“想吃面就让你爹再做，别抢哥哥的。”
“可我的鸡腿也给哥哥吃了。”
“你只给了他一口。”
“那一口很大。”
旁边几桌客人被逗得直笑。
一名带孙子吃饭的老太太看见鸡蛋面，也跟着点了两碗。后来进来的几名工人看见新菜单，一人要了份炒饭。
到了晚上，饭店里竟坐了十二桌客人。
虽然挣的钱没有以前十二桌多，大厅却终于不再空得让人心慌。
关门以后，周建国骑车带妻子和孩子回家。
平安坐在前面的横梁上，如意挤在母亲怀里，一路都在说饭店里的鸡腿比家里的好吃。
等孩子睡下，周建国将白天问到的事情告诉田小满。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我只看出饭店的老客人少了。”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我说了，你未必真信。”
田小满替如意盖好被子。
“你自己一家一家问出来，才会知道问题不是金都酒楼开张以后才有的。”
周建国点了点头。
“便宜菜可以重新卖，桌子也能调整。可婚宴和散客挤在一起的问题，还是没解决。”
他拿出一张饭店的旧图，在桌上画了半天。
田小满没有过去看。
直到快睡觉时，周建国才拿着那张纸走进卧室。
“我想把大厅后面两道隔墙拆了。”
“拆完呢？”
“饭店重新分成前后两个地方。前面接散客，后面办家宴和小型酒席。真有三十桌以上的大宴席，再把中间的活动门打开。”
“钱够吗？”
“账上还有一些。”
周建国把图纸叠起来。
“就是关门整修几天，外面肯定会说饭店撑不下去了。”
“你怕别人说？”
“以前怕。”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两个孩子。
“现在更怕饭店真有一天开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周建国没有先去买菜。
他带着梁小顺站在大厅后面，抬手敲了敲那两道已经立了十几年的木隔墙。
“去把锤子拿来。”
梁小顺吓了一跳。
“师父，你真要拆？”
“拆。”
周建国脱下外套，挽起袖子。
第一锤落下去时，整间饭店都跟着震了一下。（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