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廖辽带着南絮上了山。
山道窄,两边灌木长得疯,叶子边缘带着细齿,刮得她胳膊上红一道白一道。
南絮走几步就喘,后来干脆拽着廖辽后腰的衣裳借力,跟条尾巴似的挂在他身后。
廖辽只能把步子放慢了些。
走到半山腰,那道幽蓝色的妖门立在两棵老槐树中间。
南絮站在门前三步远的地方,脚底下的草都比别处绿些,她吸了一口气,满嘴都是妖气,熟悉得让她眼眶发热。
她偏头看了一眼廖辽。
捉妖师站在阳光底下,扇子插在腰带里,双手抱臂,脸上还是那副散漫模样。
南絮犹豫了一会儿,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
“拿着。”
廖辽低头看她手心,“什么东西?”
“兔子毛,你别嫌寒碜。”
廖辽伸手接过来,指尖捏着那个小毛球转了一圈。
毛球搓得还算紧实,就是红绳系得太丑,一看就是笨手笨脚现编的。
他嘴一撇,“你也太小气了吧,救命之恩就拿这个打发?”
南絮本来低着头,听见这话猛地抬起脸,耳朵差点从头发里支棱出来。
“小气?我没咬死你就不错了!你们人族捕鲛人取血,鲛人是我们妖族里最弱的一支,五百年前那场大战之后就没剩多少了。你们还捕,捕到快绝种了,你还喝过鲛人血,你、你还有脸嫌我小气!”
廖辽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慢慢收了。
“人妖不两立。如果哪天能共存了,我随你怎么处置。”
他说完转身就走。
南絮看他后脑勺被日头照得发亮,衣摆被山风吹得翻来翻去,她跺了一下脚,冲他背影喊:
“那我到时候一定杀了你!”
廖辽头也没回,朝她摆了摆手。
南絮盯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一个拐弯消失在树丛后面。
她鼻子一酸,抬手揉了揉,低声嘟囔:
“有苦衷就有苦衷嘛,装什么恶人。”
这时,身后妖门嗡地响了一声,四周山石草木上残存的妖气丝丝缕缕地往她身上缠。
她张开胳膊,狠狠吸了一口,满胸腔都是暖融融的妖气。
“呜——舒坦。”
她眯着眼享受了好一会儿,尾巴在衣摆底下翘起来。
直到妖门的光开始往中间收拢,她才反应过来,撒腿往里跑。
廖辽站在山脚一棵松树后面,把怀里那个毛球摸出来,白色一团软得不像话。
他嗤了一声,“谁家兔子毛长这样。”
然后揣回去,往镇子方向走去。
—
蛇皇岭主殿里,玄冥正捧着卷宗汇报这个月岭上各支脉的妖口增减。
谢玄靠在玄色玉石堆成的宽椅上,单手支着额角,眼皮半阖。
他这几日几乎没合过眼,神识一遍遍往岭外撒,撒出去又收回来,像渔人明知网里没鱼还是不肯收竿。
“……东边水潭的蛇族报上来,说人族那边又新起了个捉妖堂口,离妖门不过百里。属下已经加派了巡哨。”
谢玄没应声。
玄冥抬眼看他,只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青筋从手背一路爬进袖口。
“殿下?”
谢玄忽然身子一倾,单膝砸在地上,一口血呛出来。
玄冥手里的册子一扔就扑过去扶他。
“殿下!您不能再耗妖力了!”
“当初分出一道元神化入凡胎就已经动了根基,这些年您一半的妖力都吊在那具凡人身上,您这边每探一次神识,那边就薄一分,再这么下去,那具分身撑不住,您本体也要……”
“无碍。”
谢玄撑着玄冥的手坐回去,他喉咙里还泛着腥甜,开口时声音倒稳。
“人族最近如何?”
“回殿下,近三个月,人族境内新起了七个捉妖堂口,最大的一个设在妖门百里外的青州城,挂的牌子叫镇妖司。挂名捉妖师过百人,实际背后操盘的是仙族。属下探到消息,仙族往青州城送了三个下界仙官,专教捉妖师如何破妖门。”
“破妖门?”
“是。他们弄出一种符纹,能把妖门的光幕撕开一道口子。目前还只能撕小口,妖族低阶小妖被他们顺着裂缝抓回去不少。”
谢玄没说话。
殿里静了片刻,窗外的风把檐角铜铃吹得叮当响了一声。
玄冥把册子合上,看着他的侧脸。
谢玄这几日瘦了一圈,下颌线绷得紧,衣领底下那截脖颈白得发青。
他本就冷白,如今血亏了些,更是透着一层薄薄的青灰。
玄冥跟了他几百年,头一回见他把自己耗成这副样子。
“殿下,您那具分身……”
谢玄皱眉看向他。
“属下斗胆,想请您把分身收回来。您分出去的那道元神化入凡胎至今已有百余年,那具身子眼下也活不成。您还不如……”
“不用。”谢玄打断他,“我能感知到他身子好的不得了,虽然不知道的是因为什么,但再留几年也不成问题。”
玄冥叹口气,他知道殿下留着那具分身有大用。
一则是为将来。
人族和仙族若有意联手,殿下在妖界出不去,总要有个与殿下同源的人替他盯着。
二则……是为了找南絮。
“既然他们敢破解妖门,那就传令下去,即日起所有妖门加强封印。凡是身上沾了捉妖师气息的,不论人还是妖,一律不放行。”
玄冥躬身领旨,脚步匆匆出了殿门。
青州城外,荒山妖门前。
南絮刚往里迈了两步,一股力道兜头掀过来,她整个人被弹出去,在半空翻了个跟头。
“啊啊啊啊——”
她闭着眼等摔,等了半天,后背撞上的却不是硬邦邦的山石,是两条胳膊。
南絮睁开一只眼,正对上廖辽低下来的脸。
“你没走啊?”
廖辽把她往地上一放,退开半步,掸了掸袖子上被她蹭的土。
“你怎么飞出来了?”
“不知道啊,”南絮揉着被弹疼的肩膀,回头瞪那道妖门,“刚进去两步就被弹出来了,跟撞了堵墙似的。”
廖辽皱起眉,抬手捏了个诀往妖门探去。
符纹还没触到光幕,就被一股浑厚的妖力震开,他指尖一麻,扇子差点脱手。
“奇怪,怎么封印突然变得这么强?”他甩了甩手指,“半个时辰前明明还松得很。”
南絮急了,“那我怎么办啊?我进不去了?我不会回不去了吧?”
廖辽把扇子往腰带里一插,抬脚就往山下走。
“不知道,和我有什么关系。人妖不两立。”
南絮眼眶唰地红了,小跑两步追上去,伸手拽住他后腰的衣裳。
“不不不!人妖也可以做朋友呀~”
廖辽低头瞥她那只揪着他衣料的手,嘴角抽了一下。
“可你刚才还说要咬死我。”
“那、那是我们兔妖对救命恩人表达友好的方式,”南絮眼神飘忽,“咬得越狠,说明越亲。”
廖辽挑眉,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弯腰凑近了些,指了指自己脖颈侧面。
“来,咬我,看看有多友……嘶!”
话没说完,南絮踮起脚,一口咬在他脖子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