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福九年,十月二十五日。
怀安城,南门。
作为怀安大将军府的驻地,大周北疆最重要的屏障,怀安城墙高耸坚固,城防设施配套齐全,城内军械粮草充足,只要内部不发生问题,外敌就只能望城兴叹。
当年徐振庭坐镇怀安期间,北蛮虽然多次南下袭扰,却从来不敢打怀安城的主意,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啃下这块硬骨头,强行攻城只会崩掉满嘴牙齿,甚至有可能被徐振庭抓住机会倒卷珠帘。
野狐原一战之后,即便徐振庭为国捐躯,北蛮却也元气大伤,四年来被迫休养生息舔舐伤口,更不会大举兴兵南下。
深秋带着寒意的阳光洒在城墙上,透出沧桑斑驳的厚重。
徐野策马走在队伍中间,沿着入城的黄土路缓缓前行。
怀安并非军城,而是怀安州的治所,管着附郭怀安县和周边四个县,城内常住人口近十万,虽然比不得大周境内那些雄城,但在这充满肃杀之气的边疆,已经算得上格外热闹。
入城的搜检很严格,队伍很缓慢地移动着。
徐野并不着急,他抬头打量着巍峨雄伟的城池,心中不免有些触动。
这大半年来,他顶着徐振庭唯一血脉的名头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前行,一步步朝着目标接近,偶尔午夜梦回之际,他也曾思考过徐振庭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按照徐野的标准来说,这是一个懂得谋国却不懂谋身的人,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一个有决心有勇气的人。
但是徐野不想做这样的人。
前世见惯尔虞我诈人心鬼蜮,徐野比任何人都懂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道理,否则他早就死在莫名其妙的冷枪之下。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绝大多数时候都在表演,比晏宛书更擅长演戏。
在贺槐等家臣眼中,他是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的少主。
在韦安和崔文奂等大人物眼中,他是懂进退顾大局的年轻俊彦。
哪怕在晏宛书面前的调戏和交心,也是他故意让她看到的那一面。
但是认真说起来,徐野虽然做不到徐振庭那般忠义为先,并不影响他在心底保有对徐振庭的尊重和敬佩。
随着时间的流逝,队伍终于来到城门附近。
许临漳拿着徐野的告身和过所上前交涉,守城的兵卒也早就注意到这几十人,提前将南门校尉喊了过来。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精壮面相粗犷。
他接过许临漳递来的文书,抬眼看向对方,忽然愣了一下,试探道:“许大哥?”
许临漳望着此人的面庞,略显迟疑道:“你是王启顺?”
“是我啊!”
王启顺哈哈一笑,惊喜道:“许大哥,你怎么来怀安了?”
他这才想起手里的文书,连忙翻开一看,登时难以置信地说道:“这……这是侯爷的儿子?”
许临漳难得一见地笑道:“是的,伯爷之前说右金吾卫郎将,如今调任怀安郎将,你没接到通知?”
“没啊!”
王启顺一顿足,抬眼看向不远处那个年轻人,急促道:“那就是伯爷吧?许大哥,快带我去见见!”
“好。”
许临漳没有犹豫,带着王启顺来到徐野面前,介绍道:“伯爷,此人名叫王启顺,当年曾在老侯爷帐下任职左营校尉,如今——”
说到此处,他忽然一顿,脸色变得有些复杂。
王启顺却坦然道:“伯爷,卑职如今任怀安南门校尉。”
徐野看着这汉子满面欣喜的模样,一时间有些触动,点头道:“王校尉。”
他如今对边军的制度很了解,虽说都叫校尉,境遇却完全不同。
左营校尉品阶正六品上,是正经的边军中层武官,麾下统领约五百兵卒,而南门校尉只是守门将,又叫掌城门事或者城局参军,品阶从七品上,手下只有百余人,专门负责城门开关和日常搜检。
许临漳忍不住问道:“启顺,这是怎么一回事?”
王启顺道:“前年犯了点小错,得罪了吴将军,所幸林大将军看在我是老侯爷旧部的份上,没有把我赶出军中,让我来这里守城门。许大哥,这样也挺好的,至少我还能留在怀安,这里终究是老侯爷奋战过的地方。”
许临漳闻言默然,眼底掠过一丝怒意。
“王校尉。”
徐野开口说道:“我代先父谢谢你。”
“伯爷千万不要这样说,当年要不是老侯爷赏识,卑职还在乡下种田呢。”
王启顺搓搓手,继而道:“伯爷先入城吧,大将军府在城北,沿着主街一直往北走就行。改天等伯爷闲了,卑职摆酒给伯爷接风洗尘,还请伯爷赏个脸。”
徐野应道:“好,一言为定。”
王启顺更加高兴,似乎一点都不为自己的处境心怀怨望,用最快的速度办好入城手续,接着便目送徐野一行离去。
入城之后,徐野让贺槐安排跟来的随从和十几名亲兵,带着那辆马车和几辆大车去城内预先安排的居所落脚,自己则带着许临漳和其余亲兵前往大将军府。
路上,许临漳沉默不语,徐野知道他是因为王启顺的遭遇感到不忿,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像王启顺这样的人绝对不是个例,然而徐野眼下还只是一个普通的郎将,说再多又有什么意义?
于他而言,说不如做。
来到北城大将军府前,徐野望着这座恢弘庄严的衙署,亲自上前和门将交涉,对方仔细查阅过徐野的文书,便让人往内通传。
片刻过后,一位四旬左右的衙官走出大门,满面笑容见礼道:“在下本府衙官廖若文,见过安平伯徐伯爷。”
徐野一礼道:“廖衙官,还请称呼官职。”
廖若文从善如流,亲切地说道:“大将军已经收到徐郎将调任的兵部行文,原以为郎将下个月初才到,不料来得如此迅速,郎将怎么不派人提前通传一声,也好让我等有个准备。”
徐野不卑不亢地说道:“衙官客气了,我怕贻误朝廷规定的日期,所以路上赶了些。”
“原来如此。”
廖若文侧身笑道:“郎将,请。”
徐野便带着许临漳进入大将军府,其余亲兵则在府外等候。
及至大将军正堂,廖若文先行通报,而后出来对徐野和许临漳说道:“二位,请进。”
徐野迈步向前,许临漳紧随其后。
只见一位年近五旬、身材高大的武勋坐在主位上,其人面容中正神态温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便是现任怀安大将军,荥阳侯林安国,亦是英国公张成宪的姻亲。
“卑职徐野,拜见大将军!”
“卑职许临漳,拜见大将军!”
林安国的视线在许临漳面上一扫而过,然后停在徐野的面庞上,温言道:“二位不必多礼,坐吧。”
“谢大将军。”
两人直起身,在左首落座。
林安国看着徐野说道:“半个月前,本侯收到兵部行文,英国公亦有书信送来,得知郎将调任本府,本侯甚为欣喜。虽说怀安离上京千里之遥,但是本侯也听说过郎将的一些事迹。你不愧是忠桓公后人,行事既有章法又不乏骨鲠之气,如今来到怀安履职,于本侯而言,可谓如虎添翼啊。”
这番话听起来充满长辈的看重和欣赏。
徐野微微垂首道:“大将军谬赞,卑职初来乍到,还望大将军多多提点。”
“这是自然。”
林安国微笑道:“你今日刚到怀安,想来这一路舟车劳顿颇为辛苦,本侯命人给你和随行人员安排住处,且休整一日。明天本侯会召集本府众将与你相见,届时再安排你的具体职事,你看可好?”
徐野道:“谨遵大将军之令。”
林安国又与他闲谈片刻,便让廖若文带二人下去安置。
堂内安静下来。
林安国脸上的笑意淡去,陷入沉思之中。
一名中年幕僚走进来,凑近低声道:“侯爷,这个徐郎将只怕不好安排啊。”
“英国公说了,不能让他死在边疆,也不能让他乘风而起。”
林安国冷哼一声,抬手捏着眉心道:“刚才一见,此子果然沉得住气,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徐振庭虽然死了四年,将军府的武官也都换了大半,徐家这面旗却还在,他多半是想着蛰伏以待时机。”
“那……”
幕僚试探道:“侯爷可有定计?”
林安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着自己的右手,幽幽道:“任他千般谋算,也只能在本侯的手心里打转。”(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