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衙署,营房之内。
十几名兵卒回来之后,很快就被各自相熟的同袍围在当中,询问今天在城内巡察的具体细节。
兵卒们不敢隐瞒,将醉仙阁内发生的冲突,从头到尾如实说了一遍。
“这……这徐郎将是来真的啊?”
一名长相丑陋的汉子一脸不敢置信,他叫章达,原先就是左营士卒,奈何相貌无法恭维,而且性格有些较真,不受上官所喜,这次就被塞进了巡察队里。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徐郎将一开始就让人拿下那三个校尉,荣猛荣郎将过来劝说,徐郎将没有理会。后来王中郎将也来了,左右就是要徐郎将网开一面,最后两边都拔刀了,徐郎将都没有服软!”
亲历现场的小卒汪棕看着周遭一群人,言之凿凿道:“王中郎将走的时候,脸都快气歪了!你们要是不信就去问别个,看看我有没有说假话!”
“我们不是不信你。”
另一位比较老成的汉子摸着下巴,缓缓道:“我在想一个问题,徐郎将这么做,就不怕那些人联合起来挤兑他?”
“怕个鸟!”
那日被徐野一拳降服的杨子兴凑过来,有些兴奋地说道:“你们想想徐郎将是什么身份?朝廷把他派到怀安来,肯定是希望他能子承父业!别说王槐那个马屁精,就算大将军也得悠着点,再者说了,徐郎将针对的都是将官们,又不是对付我们这种苦哈哈。”
众人被他这番话说服,章达顺势说道:“还有,虽然我们没有跟过徐老侯爷,军中可有不少四年前就在的老卒,他们这几年没少被将官们欺负。如今徐郎将整顿军纪,那些老卒肯定会支持他!”
杨子兴见火候已到,低声说道:“兄弟们,跟着徐郎将说不定真能混个前程,你们觉得呢?”
那名老成汉子见状便轻笑道:“你不是不服徐郎将吗?”
“少放狗屁!”
杨子兴瞪了他一眼,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徐郎将武功好,人也好,我心服口服,你们谁不服?”
众人都笑着说服气。
虽说杨子兴是个混不吝的家伙,但他那句话确实勾起了其他人心中的念想。
徐野除了那些优点之外,他敢和各军将官正面抗衡,这样的上官肯定能干正事,而这些兵卒都是各军淘汰的边缘人物,他们心里何尝没有怨气。
“跟着徐郎将做事,说不定真能出口气。”
一名平时沉默寡言的兵卒冒出来一句话,瞬间引起余者的共鸣。
“反正我不管你们了,我决定跟着徐郎将混!”
杨子兴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剩下的人眼神转动,相继有了盘算。
类似的谈话在每一间营房内发生,经由徐野的亲兵们汇总,最终通过许临漳传进徐野的耳中。
徐野听完后微微一笑,然后将拟好的文书交给许临漳,让他亲自去一趟大将军府。
林安国显然早就收到了王槐的回报,此刻看完徐野亲笔写就的公文,沉默许久之后,内心经过反复权衡,最终还是在公文上批了一个准字,并加盖大将军印。
三名左营校尉因为擅离职守、醉酒闹事和藐视上官,被处以杖六十。
消息传开,各营将官无不侧目,无数小道消息在军中疯传。
徐野却恍若未觉,这晚他睡得很香甜。
翌日清早,衙署旁边的校场上,三百兵卒整齐列队。
徐野登上土台,环视众人道:“诸位,历经十余天操练,你们已经牢牢记住了巡察队的军规,昨日我也亲自带着各队的副队正在城内走了一圈,接下来便是你们施展拳脚的时候。不过在此之前,我有几句话想对你们说。”
三百兵卒和徐家亲兵笔直站着,仰头看向徐野。
“我知道你们原先的处境都不算好,也知道你们为何会被调拨到我麾下。”
徐野一边说一边留意下面兵卒的反应,旋即话锋一转道:“人各有志,难以强求,如果你们当中一部分人仍然想要混吃等死,我不会逼着你们走上正道,无非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但是,如果你们当中有人想试着改变自己的处境,想认真做好一件事,我能给你一个机会。”
这番话简单易懂,徐野的语气也谈不上慷慨激昂,然而下方一些兵卒的眼神逐渐变得热切起来。
“关于我们的职责范围,这些天已经讲过很多次,今天就不再重复了。我知道有些兄弟担心这是得罪人的活计,我在此明确告诉大家,我无法保证你们每个人都能出人头地,但我会以先父清名作为保证,尽可能让你们每个人没有后顾之忧。”
徐野顿了顿,正色道:“简而言之,在我麾下做事,有错就罚,有功就赏,军饷按时发,外面的麻烦我会担着!”
此言一出,人群中站着的杨子兴忍不住高呼道:“徐郎将,卑下愿意效命!”
“俺也是!”
“徐郎将,你下令吧!”
“请郎将吩咐!”
至少有六成以上的兵卒开口呼喊起来。
徐野见状面露笑意,抬手虚按,待场间声浪平息,便高声道:“好,从今天开始,大家按照巡察队的军规和章程开始巡城,每天清早点卯,总结前一天的得失。”
众人齐声喊道:“遵令!”
至此,声势浩大的怀安城军纪整顿正式展开。
王槐的左营和陈麟的前营首当其冲,盖因王槐仗着林安国的信重眼高于顶,陈麟则是因为前营实力最强,对麾下的骄兵悍将颇为纵容,直接成为巡察队的目标。
另外两名中郎将,统领右营的吴忠和执掌城防营的唐辟之平时没少被那两人算计,如今自然乐得看热闹。
王槐和陈麟被弄得焦头烂额,几乎每天都有部属被巡察队抓住把柄,他们奈何不了徐野,只能去找林安国诉苦,反倒被林安国骂了一顿。
“你们都是本侯信得过的人,有些话无需本侯再三强调。关于徐野的职事,本侯自有考量,等过了这阵子本侯对其另有安排。你们莫要忘记自己的身份,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林安国顿了一顿,沉声道:“不能为本侯分忧,本侯要你何用?”
王槐和陈麟被骂得狗血淋头,灰溜溜行礼告退,回去只能咬着牙发着狠,默默约束部属。
……
怀安州往北有一片荒凉的狭长区域,是大周和代国之间缓冲局势的无主之地。
两百多年前大周立国之时,北方有十余个较大的部落,他们依附于大周,彼此间互相攻伐,等到八十多年前,其中最大的两个部落逐渐融合,就此诞生北方最强的势力。
对于大周皇朝来说,远征北方是弊大于利的举动,因此当那个部落主动向大周臣服,当时的大周皇帝顺势加封部落首领为顺北王,并且允许对方派遣族人来大周朝贡。
时光荏苒,四十多年前,这个部落正式统一北方各部,野心就此显露。
三十七年前,代国建立,甩掉了顺北王的帽子,并且尝试南下袭扰大周边疆,从此成为大周臣民口中的北蛮,指斥他们狼子野心忘恩负义。
后续十几年间,代国实力不断增强,大周则疲于应对西边越来越强的大朔,此消彼长之下,大周北疆边军被迫进入守势。
直到四年前野狐原一战,代国元气大伤,退回北方舔舐伤口。
“周人倒也有趣,死了一个徐振庭,不想着整军备战,却派来林安国这等无能之辈,难道他们以为靠着四年前一战就能永远安枕无忧吗?”
北方辽阔的天幕下,十余骑出现在一处山坡上,居中的男人年过三旬,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眺望着南方大地,口中有感而发。
他旁边的男人四旬上下,一身文士打扮,闻言似笑非笑道:“将军,周朝已是苟延残喘之象,只需要一场惨败,他们就会破绽尽显。到那时举世伐周,大厦倾覆不过是转瞬之间。”
三旬男人名叫高林,他的身份颇为贵重,乃是代国皇帝的堂弟。
当年野狐原的战场上,被徐振庭一枪贯穿胸膛的代帝二叔,便是高林的父亲。
“举世伐周?”
高林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点头道:“听起来很不错,那就让我们的勇士来点燃第一把火。”
中年文士恭敬地说道:“理当如此。”
高林沉思片刻,徐徐道:“南边那些人怎么说的?”
文士连忙道:“回将军,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好。”
高林微微扬起头,望着南方说道:“这一次务必要让周人胆寒,等到明年春夏之交,我军便可长驱直入,为四年前战死的勇士们报仇雪恨!”
文士垂首道:“将军神勇盖世,此行必定马到功成!”
高林一笑,悠悠道:“这是自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