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已经是夜深人静，客人早就走光了，只剩下角落里的两个男人还坐在吧台前喝酒。
保罗把今天在冒险者公会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基斯听完，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基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语气认真起来：“保罗，我觉得你应该去给鲁迪乌斯前辈去道个歉。”
“给那家伙道歉？”
“为什么道歉？我又没有错！”保罗听完，嗤笑了一声。
随后他又把目光看向了旁边的基斯。
“基斯……我本来以为你可以理解我，没想到你找我也是为了当说客劝我给他道歉的。”
基斯见怪不怪地摇了摇头。
保罗这人什么德行，他早在黑狼之牙的时候就领教过了，嘴硬、好面子、死要面子活受罪，这些毛病十几年了都没改。
“你错了……保罗。”
基斯平静地说，“我这一次也不是专程来找你当说客的，只是刚好在大森林遇到了你的儿子，被他搭了一程，刚好…知道你在这里。”
保罗猛地坐直了身体，原本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是罗格吗？”
基斯看着他这副激动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是鲁迪乌斯前辈啊。”
“……这样啊。”
保罗一下子就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重新窝回椅子里，端起酒杯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基斯看到这里，摇了摇头。
“我说啊，保罗，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儿子太抱期望了？”
保罗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我的两个天才儿子，一个生来就是天才魔术师，另外一个还是剑神之资，我对他们两个抱有更多的期望，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吗？”
“正常？”
“你觉得这很正常吗？”
“当然正常了啊。”
面对基斯的反问，保罗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基斯看着他那张脸，忽然叹了口气。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黑狼之牙解散的时候是刚好赛妮丝怀孕的时候，是在十二年前吧？”
“基斯，你说这个干嘛？”保罗疑惑地看着他。
“哦，我是想要提醒你。”
“基斯晃了晃酒杯，语气不紧不慢，“按照这样算下来的话，你的两个孩子今年才刚满十二岁啊……说到底还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而已。”
“这种年龄的孩子，放在其他地方……应该还在上学吧。”
“喂喂喂，基斯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的儿子可是天才啊！”
“即使是天才，但他们也才未成年啊，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而且换做是你的话，也未必比他们做的更好吧？你自己都没能做到，凭什么要求自己的孩子比你做的更好呢？”
“我……我……”
保罗被基斯怼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切了一声，别过脸去。
心里尽管已经开始默认了基斯的话，但倔强的兴奋还是有些不服气。
基斯没有继续追击，而是拿起酒瓶给保罗又倒了一杯酒，然后慢慢地说起了魔大陆的危险。
他讲那里的魔物、讲那里的恶劣环境、讲那里的魔族对人类的态度。
……一桩桩一件件，说得细致而具体。
保罗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既然魔大陆这么危险……”
“那为什么鲁迪乌斯那家伙会说得那样轻松？”
基斯放下酒瓶，看着满脸疑惑表情的保罗，然后突然沉默了一秒。
“大概率是不想让你太担心吧。”
“不想让我担心？”
保罗的表情愣住了。
“我说啊，保罗。”
基斯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的老队长，“我算看明白了，虽然你已经是一个父亲了，但你这个父亲做的可是一点儿都不称职啊。”
“说实话，抛开其他不谈……你对两个孩子是不是有点太偏心了一点？”
“偏心？”
“有吗？”
“这不是很明显的吗？”
看见保罗居然还开始反问，基斯忍不住歪了歪头，“如果现在回来的是罗格，你还会像之前那样责怪他吗？”
“会吗？”
“保罗你扪心自问，自己会对罗格发脾气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保罗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刚想要喝酒的杯子顿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
保罗下意识地反问自己。
如果是罗格回来了，他会怎么做？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保罗心里很清楚答案。
他大概率不会责怪罗格，不仅不会责怪，反而会激动地冲上去抱住那个孩子，哪怕被对方嫌弃地推开。
他也一定会紧紧地抱住他，确认他活着回来了。
看到保罗这副模样，基斯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他拍了拍保罗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省省心吧，保罗，他们两个都是你的孩子啊。”
保罗却忽然开口了，声音低低的：“不，那种事情不是很正常吗？罗格为家人付出更多……那他理应被我更加偏爱一点不是很正常吗？”
“毕竟罗格可是为了家人，以身犯险……能够做到一个人去魔大陆的地步啊。”
“基斯你说话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基斯质问之后，然后嘴角忍不住勾勒一抹苦涩的笑容。
“基斯你知道吗？”
“罗格那孩子以前被杀死过一次，我在以前每天备受煎熬，我恨杀死了罗格的家伙，但我更恨我自己，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身为父亲却没有能力保护好自己的孩子。”
“所以呢？”
基斯打断了他。
“………”
保罗愣住了。
“所以？”
基斯重复了一遍，目光直直地盯着保罗，“所以你想要失去另外一个孩子吗？保罗？”
“喂，基斯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把话给我说清楚一点！”
基斯摆摆手，语气平静得可怕：“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吗？罗格是人，会死。”
“鲁迪乌斯是人，同样会死……我虽然没有见过罗格，但想必他比鲁迪乌斯还要优秀很多吧？”
保罗没有否认。
“就连比鲁迪乌斯还要天才的罗格都死过一次了，你为什么笃定另外一个孩子鲁迪乌斯被转移到魔大陆，不会死呢？”
保罗彻底愣在了原地。
基斯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上，脑海里不断重复着当年的噩梦。
在基斯的提醒下，保罗渐渐的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是因为自己曾经失去过罗格，所以才会在面对这种失而复得的心情时，更加倍感珍惜吗？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才会懂得更加珍贵。
他因为差点失去罗格，所以把所有的关注和偏爱都倾斜到了那个孩子身上。
而鲁迪乌斯呢？
那个同样十二岁的孩子，被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是天才就应该做得更好”，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是兄长就应该承担更多”。
可他忘了，罗格会死，鲁迪乌斯就不会死了吗？
保罗忽然想起了今天在冒险者公会里，鲁迪乌斯站在他面前时的表情。
那双眼睛里最初的期待，被他一句一句地打碎，最后一个人麻木的离开了。
他亲手把自己另一个儿子的心给伤透了。
“保罗………”
基斯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好好洗把脸吧，明天去找鲁迪乌斯好好道个歉。”
保罗沉默着，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候，基斯继续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语气比之前温和了许多：“话说保罗啊，毕竟曾经的你已经失去过一个儿子，你也不想再失去另外一个了吧？”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终于把保罗心里那扇锁死的门给打开了。
什么骄傲？
什么面子？
通通都去见鬼吧，他保罗再也不想失去自己的孩子了。
他低着头，双手撑在吧台上，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很久，保罗才沙哑着嗓子开口：“……我知道了。”
他抬起头来。
眼眶通红，但眼神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明天？”
“不，我现在就去找他道歉。”
基斯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这才对嘛。”
“临走之前，在陪我和喝完最后的半杯酒吧。”
保罗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杯子倒扣在吧台上，站起身来。
脚步还有些晃，但方向很稳。
“基斯。”
“嗯？”
“谢了。”
基斯摆摆手，并没有跟上去，而是对着保罗的背影说道：“道歉总该会吧？放低一下姿态，表现出自己柔弱的一面就好了。”
“我知道了。”
保罗并没有反驳。
就这样在基斯的目光注视下，保罗一个人离开了酒馆，外面泛着清冷银白的月光，洒在他的脸颊上。
保罗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深深吸了一口凉凉的空气，嘴里也不禁呢喃了一声。
“鲁迪乌斯，他会原谅我吗？”
保罗不知道结果，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他必须要去做，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便注定无法再次挽回。（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