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慢慢散去。
赤金色的火星从尸身上浮起，熄灭在重新恢复流动的空气里。
林恩垂下剑锋。
真正击垮德里克的……大半都是霍恩留下的伤势。
自己的这一剑不过恰好落在了那副残破身体再也承受不住的地方。
但……这就够了。
正义群殴！
心底里原本的不快也随着狼人的陨落消散的一干二净，他甚至轻快地想要哼起小调。
“报仇不隔夜的感觉……就是爽哇！”
霍恩走到尸体旁低头确认片刻，脚下的术式也随之变化。
错乱的光影逐渐回归原位，仓库重新显出了本来的轮廓。外围封锁的岩壁却被保留下来，仍将这片狼藉与街巷隔开。
“做得不错。”男人抬起眼，随后蹲下身去。
少女掌间的祝祷术式随之消散，那些沉入林恩体内的淡金纹路迅速黯淡，临时提升的数值也重新回落。
维罗妮卡轻舒一口气。
即便是她，跨这么大阶级使出能让七阶战士都获得增幅的法术也有些吃力。
她先瞥了一眼狼人的尸体，随后便径直走到林恩面前。
“手伸出来。”
话虽这么说，她却丝毫没有征询林恩意见的意思，径直抓过他的手腕，柔和的圣光随即沿着手臂向上流淌。
确认过那几道擦伤都没有大碍，少女眉间那点担忧才悄然散去。
“到处都是血，本小姐只是担心你身上还藏着什么伤。”
林恩灿然一笑。
“呵~不过是区区一只粗蛮的狼人罢了……”
“……闭嘴，尽逞强。”
维罗妮卡嘴上嫌弃，却还是替他将最后一处伤口处理妥当才松开手。
她刚要起身，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
乳白色的圣光在被晾在一旁好一会，和这对狗男女酸臭味格格不入的孤寡牢霍的身上亮了起来。
(霍恩：……)
……
三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强求活捉。
一个还在挣扎的大狼人，要看住他的自愈与兽化，还得提防那些随时能在体内引爆的咒术。
即便费力留住性命，也未必能换来一句有用的话。
尤其是眼前这种活过许多年的家伙，霍恩对它们太熟悉了。
而且……
“死了，也照样能开口。”
男人脱下沾血的旧手套，换上一副干净的薄皮手套。
“看好了，这便是今晚的最后一课了。”
他从腰侧取出一柄窄刃短刀。
林恩站在旁边，眉梢稍稍抬起。
教授。
还真是安排得满满当当……一刻也不能松懈的课程表啊~
维罗妮卡却没有跟着凑到尸体旁。
少女转过身，望向那张骨桌留下的灰烬。
经过烈火焚烧，原本彼此熔合的骸骨已经彻底崩解。苍白的碎屑散落满地，其中仍残留着一缕缕阴冷的魔力。
那些力量纠缠得太久。
哪怕骨桌已经毁去，其中属于死者的残响依旧没有完全消散。
“你们检查吧。”维罗妮卡轻声开口。
“这里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
她提起裙摆，在骨灰前缓缓跪下。
圣徽被少女捧在胸前，一圈柔和的光芒随之展开，悄无声息地漫过地面。
散落的骨灰轻轻颤动起来。
一缕缕灰白色的雾气从中升起，在金色圣光里显现出模糊的轮廓。
“你现在做的……”
“斩断这些残响与狼人魔力之间的联系，再将留在其中的怨念净化掉。”
少女垂下眼睛。
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被圣光映出柔软的光泽。
“至少……不必让他们继续留在这个地方了。”
林恩安静了片刻。
“麻烦你了。”
“这种时候倒是正经起来了？”
维罗妮卡轻声抱怨，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恼意。
她重新闭上眼睛。
低缓的祷词在仓库里响起，圣光随之一圈圈向外荡开。
那些茫然徘徊的灰白身影终于有了方向。
最靠近少女的残影率先化作细碎光点，沿着圣辉缓缓升起。更多微光紧随其后，从焦黑的骨灰中挣脱出来，渐渐融入仓库上方那片温暖的金色。
最后一点灰雾化为微光。它在维罗妮卡掌前停留片刻，随后悄然熄灭。
少女睁开眼睛。
圣光逐渐散去，留在地上的只剩一片安静的骨灰。
……
霍恩先翻开狼人的嘴，检查残存的牙齿。
再拨开肩颈处被血黏住的硬毛，将几道旧伤露在灯下。
他的动作很快。
有些地方只需扫一眼，有些却会用刀尖仔细挑开，查看底下经年累月留下的变化。
“年纪不小。比那张骨桌还要老上不少。”
“常年生活在寒冷的山地。爪缝里的矿物残留，与你们北境东侧那片黑岩山脉相近。”
林恩垂眼看去。
这些东西落在他眼里，只是一具已经失去生机的躯体，到了霍恩手中却逐渐拼出了另外一副模样。
走过的地方会留下痕迹，旧伤与骨骼也记着它曾经怎样生活。
男人将尸体稍稍翻转，在肩胛附近找到了一片刻意留下的烙痕。
几道弯曲的线围着一道狭长的爪印。
霍恩看了片刻，声音沉了些。
“那几个残存的小部落……果然还有人在外面活动。”
他用干净的布按过烙痕，将形状完整印下。
“这个位置的印记我见过，这家伙多半还是个战士长。”
短刀继续向后颈移去。
霍恩原本熟练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他拨开那一片毛发，皮肤下有一道极细的环形缝痕。
颜色很浅，愈合得近乎完美。
若非刻意翻检，混在狼人的旧伤与皮毛之间……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霍恩用刀尖沿着边缘轻轻一挑，一小片带着陌生咒纹的组织显露出来。
林恩皱起了眉。
【灼眼竖瞳】之下，那些细微回路与周围的血肉连接得极为紧密。
它们沿着后颈向体内延伸，将属于狼人的某些魔力特征逐层改写，再从外侧流出。
就像替一份原本无法通过查验的文书……换上了另一枚印章。
维罗妮卡也俯下身。
一线圣光从她掌心落下，照亮了那片经过改造的组织。
少女观察片刻，脸色也逐渐变得凝重。
“这些咒纹一直在模仿人类的魔力波动。”
“连圣堂用于辨别异族的净秽术式……恐怕也会被它欺骗过去。”
“……难怪。”霍恩的声音冷了下去。
皇都的查验术式能识别大部分异族与受诅咒者的气息，可若从身体内部就被改动过……
外面的人看见的……自然也是处理以后的结果。
“有人替它动过手术。”
霍恩将那片组织周围的血污拭去。
咒纹深处，一个极小的刻印随之显现。
男人盯着它，许久没有出声。
……
那份改造太精细。
血肉之间的排斥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甚至连狼人自身的恢复能力，都已经接受了这块原本不属于它的东西。
能将这类手术做到如此地步的人……也本就不多。
再加上那个刻印……
霍恩慢慢吐出一口气。
“一百四十年前，雾都出过一桩血案。”
“那时候有个家伙也喜欢给活物改换些东西。”
林恩没有接话。
游戏的原剧情在他的脑海里疯狂闪回，仅是片刻，他便也想起了那个名字。
仓库里残余的火光微微一晃，将后颈上的细小印记照得格外清楚。
霍恩将短刀从尸身上移开。
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透露出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教团第五席，曾经险些将半个东境化为炼狱的……”
“【暴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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