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淡淡地道:“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为什么。”
沃罗宁苦笑一声,“是的,我当然清楚。
维克托需要军方的支持,才能保证军队不会再次分裂;需要能源集团提供财政收入,工业集团维持生产,还需要各加盟共和国的领导人服从中央。
为了保住苏联,他不得不向这些人妥协。
刚开始,我也觉得这是必要的。
毕竟,国家才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危机,任何激烈的改革,都有可能让我们重新回到1992年。
可五年过去了,还是这样。
十年过去了,依旧没有改变。
每当我们准备触动某个利益集团的时候,总会有人站出来,告诉我们现在还不是时候。
军方会说,改革可能影响国防安全;能源集团会说,改革可能导致财政收入下降;地方政府会警告,改革可能引发社会动荡。
而维克托为了维护局势,最终往往只能选择妥协。”
说到这里,沃罗宁长叹了一口气。
“最让我感到绝望的是,这些理由并不全是借口。
因为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那些利益集团早就和整个国家的运行体系绑在了一起。
你想调查一个将军,就可能引起整个军区的不满;想整顿一家大型企业,就可能让几万名工人失业;想撤换一个加盟共和国的领导人,就可能引发地方与中央的对抗。
那些人也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们越来越肆无忌惮,因为他们知道,维克托离不开他们。
到了最后,哪怕你明知道这些人正在侵吞国家的财富,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他们。”
陈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所以,你认为维克托已经没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了?”
沃罗宁沉默片刻,却摇了摇头。
“不,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能力。
恰恰相反,我认为维克托是苏联几十年来最有能力的领导人之一。
没有他,苏联恐怕早就在1992年解体了。
可问题就在这里。
他当年为了拯救苏联,不得不依靠那些人。
十八年过去了,那些人又成了支撑他权力的基础。
如果他想彻底改革,就必须亲手打碎自己花了十八年时间建立起来的政治体系。
而一旦这么做,苏联就可能再次陷入分裂。
他不敢冒这个险,我能理解。”
沃罗宁说到这里,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陈洛。
“零先生,你知道这十八年来,最让我痛苦的是什么吗?”
陈洛没有回答。
沃罗宁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是我越来越理解维克托了。
我明白他为什么妥协,为什么犹豫,为什么明知道有些事情必须改变,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因为我也参与过那些决策。
我知道一旦动手,会有多少人反对,又可能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很多时候,我明明愤怒得恨不得将那些贪官全部枪毙,可冷静下来以后,却发现自己也只能建议他暂缓行动。
零先生,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热爱的国家一点点衰弱,明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却只能不断告诉自己,再等等,再忍忍,等到局势稳定,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是,究竟还要等多久?
五年?十年?还是等到我们这些人全部死了,把这个烂摊子留给下一代?”
沃罗宁摇了摇头。
“后来我终于明白,问题已经不在于维克托有没有能力。
因为就算换一个比他更有能力的人坐在总统的位置上,只要还需要依靠那些利益集团维持统治,最后恐怕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陈洛看着他,笑着问道:“所以,你决定发动政变,亲自打破这种局面?”
“没错。”
沃罗宁没有否认。
“我确实很想成为维克托的继承人,我不是圣人,我也喜欢权力。
但你也知道,他最终选择了马卡洛夫,我被迫只能选择走上这条路。”
沃罗宁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按照我原来的计划,这场政变本不应该发展成今天这个样子。
季莫申科会成为整场事件最大的罪人。
那些利益集团的首脑,会在政变中被清除,而他们的死亡,最终都会被归咎于季莫申科及其部下。
至于我,则会在最关键的时候站出来,阻止政变,替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到时候,我不仅会成为平定政变的功臣,还能赢得军方和政府内部大量人的支持。
毕竟,在他们看来,是我替那些死去的朋友和盟友报了仇。
而这些人留下来的权力空缺,则会由我提前物色的人接替。
那些人有能力,也有足够的政治经验,更重要的是,他们愿意支持改革。
这样一来,我既能保住现有的政治秩序,又能清除那些阻碍改革的力量。
等到将来接替维克托的时候,就不必再像他一样,处处受到那些利益集团的掣肘。”
陈洛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算盘打得倒是不错,杀了人家的首领,还准备让剩下的人把你当成恩人。”
沃罗宁并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政治本来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人们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而且,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很高。
至少在今天之前,我一直这么认为。”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头看向陈洛,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可是,我没有想到会遇见你。”
陈洛笑呵呵地问道:“怎么,怪我坏了你的好事?”
“确实很想杀了你。”
沃罗宁回答得十分干脆。
陈洛闻言,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沃罗宁却没有笑,继续说道:“零先生,你知道吗?为了这一天,我准备了整整七年。
我考虑过维克托提前察觉计划,也考虑过季莫申科临时背叛,还有军方其他将领突然介入。
这些情况,我都准备了相应的应对措施。
为了确保计划能够成功,我花了大量时间研究每一个重要人物的性格、弱点,以及他们在危急时刻可能作出的选择。
我自认为已经考虑到了绝大多数意外。
可我唯独没有想到,会有一个完全不在计划之内的人,突然出现在莫斯科。
而且,这个人竟然能在短短一天之内,毁掉我七年来的全部布置。”
说到这里,沃罗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奈。
“你救了维克托,让季莫申科倒戈,还破坏了我原本安排好的权力交接。
那些我以为可以牢牢控制在手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脱离了我的掌控。
等我意识到情况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最后,我只能选择那条最不愿意走的路。”
陈洛笑着问道:“拿核弹威胁整个苏联?”
“是的。”
沃罗宁点头承认。
“因为到了那个时候,我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如果我主动投降,七年的努力,就可能全部付诸东流。
那些死去的利益集团首脑留下的空缺,也很可能被另一批人重新占据。
等过上几年,所有事情又会恢复原样。
而苏联,已经没有多少个七年可以浪费了。
我,同样没有时间了。”
沃罗宁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
“所以,我只能赌最后一次。
哪怕最后会被当成叛国者,哪怕所有人都恨我,至少也要逼着维克托正视那些问题。”
他忽然摇头笑了笑。
“不过,现在想起来,还真是讽刺。
1992年的时候,我曾经觉得,是命运让我遇到了维克托。
我冒着生命危险帮助他上台,终于保住了苏联。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亲手改变了这个国家的命运。
十八年过去,我又用了七年时间,想要完成当年没有完成的事情。
结果眼看就要成功的时候,偏偏遇到了你。
你毁掉了我所有的计划,却又在最后,给了我另一种拯救苏联的希望。”
沃罗宁望着陈洛,眼神中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零先生,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上帝故意派来跟我作对的。”
陈洛忍不住笑道:“那你可太看得起自己了。”
沃罗宁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
过了片刻,他才感慨道:“От судьбы не уйдёшь。”
陈洛自然听得懂。
这是俄罗斯人常说的一句话。
命运是躲不过的。
沃罗宁叹了口气,继续朝前走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