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
河南方向来的车马刚刚出现在官道尽头,关口上的哨兵便注意到了。
这一行足有几十人,前后都有骑兵护着,中间几辆马车用料考究,车辕和随行人员的衣着看着也不像普通商队。最前面还挑着一面旗,远远看去便知道来头不小。
胜保坐在车中,掀起帘子向外看了一眼。
潼关的城墙还是那座城墙,关城也还是旧日的模样,城门附近却多出许多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道路两侧立着整齐的岗哨,几个穿着奇怪军服的士兵站在路障旁,头戴硬盔,身上挂着长短不一的器械。
胜保看得很仔细,那些兵大多身材高大,站在那里腰背挺直,仿佛一尊雕塑。
他在河南一路听到的消息很多。
有人言之凿凿,说他们手里的火枪连放数十发都不用装药,天上还有会飞的铁鸟,可以从云里盯着地面的人,几里外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胜保起初只信三分,地方败军最喜欢夸大敌势,好给自己的败绩找个说法,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
可一路过来,潼关失守、凤翔开城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再离谱的传闻也不能全当假话去听。
如今亲眼看到这些守关的士卒,胜保心里的招抚之意又重了几分。
这等人马,若真能归朝廷节制……
长毛又算的了什么?
车队刚到关口,前面的骑兵便被拦下。
“停车。”
一名士兵抬手。
随行的清军护卫脸色顿时难看。
“放肆!车中乃钦差大臣——”
“先停车。”
对方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几名士兵已经把道路彻底封住。
胜保听见外面的动静,皱了皱眉,最终还是从车里下来。
“何事?”
负责检查的士兵看向他,胜保一身官服,身后又跟着不少随员,对方显然也看出这支队伍不寻常。
胜保脸色傲慢,“本官奉旨前来陕西,快去叫你们主事的人出来接见!”
“奉谁的旨?”
胜保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旁边一名随员立刻喝道:“当然是当今圣上!”
几个现代士兵互相看了一眼,胜保察觉到他们原本严肃的神色似乎出现一丝古怪。
其中一人强崩着表情,拿起对讲机。
“河南方向来了一支清廷车队,对方自称钦差,有皇帝旨意。”
胜保盯着他手里那东西,里面很快传出一个人的声音。
“身份先核实,人车分开检查,不得继续向西。”
胜保的眉头越皱越深,他看了看四周。
“本官乃钦差大臣胜保,奉皇上之命前来招抚陕西。你等既知本官身份,还不让路?”
带队士兵说道:“你们先去旁边等着。”
“要多久?”
“不知道。”
胜保脸色难看至极。
“本官带着圣旨,尔等让本官在关口等候?”
士兵点头。
“你——”
胜保气急败坏,刚要发作,忽然想起临行以前皇帝对他说的话。
陕西至今无人称帝,也没有正式建国。
——那就还有招抚的余地。
只要能把这支力量安抚回来,条件可以尽量放宽,只要对方肯认可朝廷,任何条件都可以谈。
胜保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的火气强压了下去。
“好!”
他冷冷看了眼那名士兵。
“本官等。”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太阳一点点升高。
胜保先在车里坐,坐了一阵又嫌闷,又下车走了两圈,还是没有人来。
随员也越来越烦躁。
“大人,这些兵痞实在无礼。”
胜保没说话,他心里早已骂了不知道多少遍,一个守门的小卒,也敢把堂堂朝廷钦差晾在这里。
以后若真把这帮人招进朝廷,他非得把今日的事情好好记上一笔。
一个个都得学规矩,先好好的去学三拜九叩吧!
又过了一阵,终于有人前来。
“胜保?”
胜保眼皮狂跳,此人好……好生无礼!连个“大人”都没有。
他一挥袖袍,冷声道,“正是本官。”
“跟我来吧。”
会面的地方离关口不远,一间普通的砖瓦房,过去大概是关城附近的公房,如今摆了几张桌椅,墙上挂着地图,角落里还有一台不断发出轻微响声的器械,似乎有几片叶子,正在不断吹出凉风。
胜保进门以后先看了一圈,他察觉到这个器械不错,若是布置在公署,夏天格外方便。胜保心想:等成为同僚了,等想个法子把这玩意要过来。
屋里只有七八个人,坐在正中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奇异军服的男子,袖子挽到手肘附近,如何看着也不像西北之人都首脑。
胜保站在那里没落座,“尔等主事之人何在?”
对方抬头看他,“我就是今天跟你谈的人。”
胜保上下打量他,“官居何职啊?”
“营长。”
胜保显然没听过。
那人想了想,“按你们那边的官职,大概……”
他回头看向旁边另一个士兵,
“大概是啥?我不懂啊”
“游击?”
那名士兵说道:“差不多可以这么理解,不过编制完全不一样。”
营长点点头,“那你就当我是个游击。”
胜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胆!你们派一个游击与本官谈?”
“本官乃钦差大臣!是天使!”
胜保终于忍不住了,破口大骂。
“本官奉的是皇上的旨意!要谈也是你们主事之人来谈,何时轮得到一个丘八在这里与本官议论国事?”
屋里几名士兵脸色都有些变化,不过营长倒没有生气。
“林书记今天没空见你,哦,他就是你要找的最高负责人之一。”
“那就让他前来!”
营长摇头,“政府已经授权我全权和你对接。”
“你能代表他们?”
营长皱眉,“不是,废话这么多,你到底谈不谈?”
胜保胸口起伏了两下。
他一路从河南赶过来,在潼关外晒了大半个时辰。
好不容易进来了,对方连个像样的大员都懒得派,只让一个相当于游击的小武官坐在这里。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可他脑中又浮起临行时那道密谕。
一切以招抚为重。
胜保硬生生把满腔怒火咽了回去,“好!”
他坐下来,“既然你能做主,本官便与你谈谈。”
营长点头。
“本官先宣圣谕。”
胜保身后的随员立刻把黄绫包着的圣旨取了出来。
胜保起身,理了理衣服,他见屋里的人仍然坐着。
他等了一会儿,没人动弹。
胜保皱眉,“圣旨到了。”
屋里几个人看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还不跪下?”
靠门的一名年轻士兵忍不住看了同伴一眼。
营长没说话。
胜保脸色再次开始难看,他一路上的脸色已经不知道难看了多少次。
“皇上圣旨在此,尔等还不跪听?”
屋里依旧安静,墙角里器械慢悠悠地转着,可吹出的凉风无法抚平胜保心头的怒火。
一名年轻士兵终于低下头,似乎有些绷不住,强忍着笑意。
胜保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把圣旨展开。
“不跪便罢!”
他清了清嗓子,自己念了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屋里的人好奇地听着。
胜保的声音格外大声,让屋里的人都有些震撼这个男人不用扩音器居然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朕抚御寰区,惟以绥靖黎元为念。近闻尔等猝聚西安,人民众盛,器械殊异,且与地方官兵偶有龃龉,致启衅端。然尚未僭号称乱,朕念其中必有不得已之情,不忍遽加兵威。”
营长听到“偶有龃龉”几个字,眉毛轻轻挑了一下。陕西都让他们拿完了,到了圣旨里,只剩“偶有龃龉”。
胜保继续念:
“兹特命钦差大臣胜保驰赴陕西,宣示朕意。尔等果能戢兵安众,输诚归顺,前此一切情事,概予宽宥,不复追究。其为首办事之人,察其才具,量予录用;所属兵民,亦准分别安插。其地方诸务,情形既殊,著胜保察实具奏,酌量办理。”
念到这里,胜保特意停了一下,他抬眼扫过屋里的人,啥反应也没有。
于是继续:
“朕既推诚示信,尔等当仰体宽仁,各安厥业,毋怀疑贰。若仍恃众负固,自绝生成,则国法具在,悔无及矣。”
“特谕!”
念完以后,胜保缓缓把圣旨收起,他等了片刻。
“圣恩浩荡。”
没人搭理他。
胜保抬起下巴,“还不谢恩?”
靠墙的一名士兵终于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另一个人本来还想憋笑,听见这一声,也跟着笑了。
“假如我说我绷住了呢”
“面瘫瞧给你能的。”
胜保猛地转头,看着嬉闹的二人,脸色迅速涨红。
“放肆!”
那士兵忍了半天,还是说道:
“我主要是第一次现场接圣旨。”
旁边有人笑道:“李哥,这回去能吹牛逼了。”
“确实,咱也是接过圣旨的人。”
几个人越说越乐。
胜保气得浑身发抖,“尔等大胆!”
他猛地一拍桌子。
“朝廷恩典在前,皇上不究尔等前罪,尔等竟敢如此轻慢天威!”
营长终于开口,“行了。”
屋里的笑声停下来,那几个士兵也迅速收起表情。
营长看向胜保,“圣旨念完了?那我也把我们的态度告诉你。”
胜保重新坐正,这才是他真正等的东西。
来陕西以前,他和朝廷商议过很多可能。
对方若要钱,可以谈,要官位,也可以谈。
陕西巡抚,陕甘总督,若那位林姓首领野心极大,封王也并非全无可能。
胜保看着面前的营长,“你们有什么条件,尽可说。”
“皇上此次诚意极重。你们聚众虽多,毕竟至今未曾建号称帝,朝廷也愿意给你们一条路。”
“为首者若要官爵,可以奏请。陕西地方事务,也可以从宽处置。你们若真有平定长毛的本事,日后封疆拜爵,也未可知。”
营长越听,神情越古怪。
胜保以为他动了心。
“甚至你们首领若功勋足够……”
他声音放低,“异姓封王,也可以商议。”
那个刚才笑出声的年轻士兵又低下了头。
他实在是绷不住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想象林书记或者秦司令被封个“西北王”是什么场面。
营长看了胜保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们真觉得我们现在干这些,是为了要个王爷当当?”
胜保皱眉,“人臣所得,无非爵禄名位。朝廷既肯如此推诚,你们还有何不足?”
营长坐直身子,“胜保,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
这次他语气彻底认真下来。
“从我们出现在这里的那天起,我们和清廷之间就没有招安这条路。”
胜保盯着他,“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们既不称帝,也未另立国号,为何不能受朝廷封赏?”
营长看着他,“我们的目标,从开始到现在都只有一个。”
胜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营长一字一句说道:“清帝退位。”
胜保猛地睁大眼睛。
“建立共和。”
他的手一下抓住椅子扶手。
“还政于民。”
胜保整个人向后一晃,几乎摔倒,身后的随员下意识上前一步。
营长盯着他,最后说出四个字。
“天下大同。”
胜保脸色煞白,“你……”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狂悖之言!狂悖至极!”
他指着营长,手指发抖,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眼前这群人的意思。
他们压根没有打算在原来的天下秩序里给自己找一个位置。
胜保看着桌对面那个只相当于“游击”的年轻军官,后背第一次冒出了冷汗。
他一路来到潼关时还在盘算,朝廷究竟要开出多大的价码,才能把陕西这支强军收归己用
如今才知道,这根本不是价码的问题。
对方要的是大清的命根子。
营长看着脸色骤变的胜保,语气仍然平静。
“圣旨我们收到了,我们的答复,想必你也听清楚了,回去以后,把原话带给你们皇帝,让他老老实实的等着退位吧。”
胜保死死盯着他,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尔等必为天下共讨之。”
营长点点头,“那就让天下看看。”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桌边那卷黄绫圣旨还摊着一角。
胜保忽然觉得,那抹明黄色在这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砖瓦房里,显得格外刺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