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勒梅尔今年22岁,出生在巴黎东部圣安托万郊区一带的一条破街上。
有人问他以前的巴黎是什么样子,他想了很久,只说记不清了。
其实不是记不清,他记得可太清楚了。
他记得冬天楼道里结着一层湿气,墙皮鼓起来,手指一碰便簌簌往下掉;他记得母亲把洗好的衣服搭满屋子,湿布从头顶垂下来,一家人晚上睡觉时,鼻子里全是肥皂、霉味和煤烟混在一起的气味。
他的父亲皮埃尔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职业。
码头缺人的时候去卸货,修路的时候去抡锤子,建筑工地缺苦力的时候也会去石头。哪一天有活,哪一天家里才能有钱花。
朱利安七岁那年,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工友把他抬回来时,皮埃尔还能说话,只是半个身子已经完全使不上劲儿。母亲借钱请了医生,医生检查后说人伤得厉害需要静养。
可要静养多久呢?医生也说不上来。
父亲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没有收入,也没有药物,伤势在不断的恶化。
到了后面,父亲开始偷偷把自己的黑面包掰下来,塞给两个孩子,孩子们以为家里的粮食变多了,吃的很开心。
母亲发现以后冲他发火,“你不吃怎么好得起来?”
父亲沉默不语。
当天晚上朱利安醒了一次,看见母亲背对着孩子们坐在床边,用手捂着嘴哭泣。
第二年春天,父亲走了。
父亲死的时候,朱利安八岁。
那天早上很冷,母亲把两个孩子赶到门外,不让他们进去。朱利安坐在楼梯上,听见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过了很久,母亲才开门。
“进去最后看一眼papa吧。”
父亲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那条用了很多年的毯子。
朱利安走过去,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父亲的手,冰冰凉凉的,很是僵硬。
他当时没有哭,他只是忽然想到,父亲昨天晚上给他的面包他还留着。
第二天,朱利安就去工坊干活了。
八岁的孩子能做的事情不多。家具作坊让他清扫木屑、搬边角料、给老工匠跑腿,每天清晨过去,天黑以后回来。老板一开始给他的工钱很少,后来发现这个孩子不怎么偷懒,就又多给了一点。
说是多给一点,加起来也不过够买两块黑面包罢了。
朱利安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是童工,街上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们都在挣钱。有的给鞋匠打杂,有的替商店送货,还有的根本找不到工作,就在市场后面捡别人丢掉的烂菜叶子。
他只是运气稍微好一点。
十三岁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被刨刀削掉一小块肉。
老板给了他一块布,让他包扎好不要把血滴到木板上。
幸运的是,他没有感染破伤风,他包扎好以后继续干活。
半年后,妹妹露易丝生病了。
露易丝比朱利安小三岁,她长着一头漂亮的浅发,笑起来格外的可人,家里穷买不起玩具,露易丝会把洗衣用的木夹子摆在桌子上,说那些是来参加舞会的人。
妹妹咳个不停,逐渐开始发烧,可家里没有人能照顾她。
朱利安依旧工坊做工,母亲也没有停止接洗衣活。因为只要停一天工,就要被扣好几天甚至半个月的钱。不去做工,就没有钱给妹妹买一点少的可怜的药物,可去做工,就没有人照顾这个可怜的小天使。
一天,朱利安把肉汤端给妹妹。
露易丝喝了两口,“哥哥,我喝不下了。”
“再喝一点吧。”
朱利安骗她说自己已经在作坊吃过了。
妹妹看着他,没有再推脱,不过这是她最后一次吃东西。
第二天凌晨,露易丝就死了。
母亲坐在床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天亮以后,朱利安要去作坊,他站在门口鞋穿到一半,忽然他不想去了。
母亲低声说:“去吧。”
“露易丝怎么办?”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没关系孩子,我在这儿。”
朱利安伫立在门口没有动。
母亲抬起头,眼睛已经哭的红肿
“朱利安,去吧。你今天不去,老板明天就会换个人。”
于是他去工作了。
他还记得那天,作坊里有人嫌他心不在焉,狠狠踢了他几脚。
朱利安什么也没说。
晚上回家时,妹妹已经不在床上了。
母亲借钱买了一口最便宜的小棺材,埋葬露易丝的钱,他们还了两年。
两年以后,奥斯曼男爵开始改造巴黎。他们的街道贴出告示,说半个街道都要拆除。朱利安不认识上面所有的字,只知道他们又得搬家。
新的房子离上工地点更远了,可房租却没有便宜多少。
母亲那时候已经四十多岁,看起来却像六十多岁的人,常年泡在碱水里的两只手又红又肿,冬天裂开的地方会渗血。她怕血沾到客人的衣服,洗衣时便用布把手指一根一根缠起来。
十九岁那年,朱利安参加征兵抽签,“幸运”的被选中。按照第二帝国的制度,如果抽中后不想当兵,可以交钱免除服役。
朱利安听见那个数字以后笑了,两千八百法郎,他和母亲一年下来收入都不到一千法郎,这需要他们家三年的纯收入。
就算父亲和妹妹还活着,并且也能工作,他们家多年还省吃俭用,他也不认为家里能攒下这样一笔天文数字。
几个月后,朱利安穿上军服离开巴黎。
母亲把他送到街口,不断地替他整理衣领。
“别跟长官顶嘴。”
“知道。”
“有机会就多写写信。”
“知道。”
母亲的手停在他的肩膀上,她好像还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说了一句:
“多吃点。”
朱利安笑了,他走出去很远以后回头看。
母亲还站在那里,她的个子小小的,佝偻着背,从远处看,只剩很小的一点,站在那条又脏又窄的街口。
军队里的人抱怨过很多东西:天气炎热,长官脾气不好经常打骂士兵等等。
朱利安很少跟着抱怨,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每天都有面包。”
有人以为他在开玩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一点都不好笑。
后来的事情,在朱利安自己看来,反倒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跟着军队上了船,在海上颠簸了很久,经过一些他过去只在酒馆里听水手吹嘘过的地方,最后到了中国。
出发以前,军官告诉他们,这是为了法国的荣誉,也是为了皇帝陛下。朱利安对此没有多少想法。拿破仑三世每天吃什么,他吃什么?为什么要为了皇帝的餐桌而战?
来到中国后,他原先以为中国人都差不多。个子不高,脑后拖着辫子,穿宽大的衣裳,看见外国军队时大多远远躲着。
清军更没有给他留下多少好印象,那些军人的训练和军械奇差无比,他们的骑兵看着声势十足,可一旦挨上几轮枪炮,也和别的军队没有什么不同。
真正倒霉的事情往往发生得很突然,他们莫名其妙卷进了这个国家自己的战争。
朱利安直到被俘以后都没完全弄明白,那些中国人到底算什么人。清国官员叫他们叛军,英国军官叫他们 rebelS,可这一次遇到的“叛军”跟过去见过的完全不同。
哪有这么强的“叛军”?
那些可怕的钢铁怪物,身上的装甲仿佛骑士小说里恶龙的皮肤,粗重的铁管里喷吐着凶猛的焰火。
朱利安所在的连队在这样的冲击下一触即溃。
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对时间没有什么概念。他只记得身边一个叫贝尔纳的士兵突然爆发出猛烈的血雾,在枪弹中被撕成好几瓣,他第一次知道一个人能流那么多血。
军士让他们继续射击,可后面已经有人开始往回跑。炮声越来越近,地动山摇,前面的烟尘很浓,他什么都看不清。
他算走运的,一枚弹丸擦过他的左臂,撕开了制服,在肉上犁出一道血槽,看着吓人,实际上没有碰到骨头。他后来摔进一条泥沟,半边身子都沾上了污水,等爬出来时,附近已经没有自己的队伍了。
几个拿着火枪留着辫子的中国士兵从田埂后面走过来(收容战俘的辅助军)
朱利安看见他们的时候还想去摸枪,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对方有六个人,他只有一把尚未装填的步枪。
于是他十分从心的举行了法国军礼。
被俘以后,也没有人打他,简单的包扎后,他被集中送到了法军战俘营,在这里他见到了许多人,包括他们的顶头长官。
原来他们败的这么彻底……
又过了几天,他被带离了关押俘虏的地方,带路的人没有给他戴镣铐,只让他跟着走。最后,他被带进一间小屋。
屋里有点暗,窗帘拉上了一半,桌上方悬着一盏灯,发出的光稳定得古怪。朱利安抬头看了好几眼,没有看到煤气灯该有的火苗,也闻不到那股味道。他琢磨了一会儿,最后把它归到某种自己没见过的煤气灯里。
毕竟中国这地方最近见到的怪东西已经够多了。
桌子另一边坐着四个人。
这也是朱利安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上仔细打量这些人。
他们和他过去见过的中国人差别很大。身高普遍更高大,没有长辫子,头发都很短。靠左边那个年轻人戴着眼镜,面前放着几页纸;中间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壮实,神情平静,从朱利安进门以后一直在看他。
朱利安刚坐下,对面的年轻人便开口了。
“朱利安·勒梅尔?”
他说的是法语。
“是……”
“左臂的伤怎么样了?”
朱利安低头看了一眼。
“还行,医生说没伤到骨头。”
他有些愣神,对方的发音很清楚,只是听起来有点古怪。有些词的用法和他习惯的不一样,句子也过于规整的像学校里的老师,不过交流完全没有问题。
年轻人点点头,在纸上写了一笔。
朱利安忍不住问:“你们都会说法语吗?”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
戴眼镜的年轻人说:“当然不,只是我们几个会说罢了。”
“你的发音太好了,你在法国居住过吗?”
年轻人耸耸肩,“嗯……算是吧,在巴黎呆过几年。”
这个回答听上去没什么问题,可朱利安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还想再问,门却被推开了。
一个人端着托盘走进来。
朱利安闻到香味以后,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托盘放在他面前。
一碗洋葱汤,一块白面包,几块炖得很软烂的土豆和牛肉。
旁边还有半杯红酒。
朱利安有些不明所以。
“这是……给我的?”
年轻人点点头。
朱利安咽了口唾沫,没敢动。
这几天他每天都能凭借工作领到一定的份量的食物,可那些大多是米饭和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菜,可眼前这一盘东西却不一样。
太熟悉了,让他久违的感觉到了家的味道。
年轻人见他不动,便说:“先吃吧,凉了不好了。”
朱利安拿起面包,手指按下去,白色的面包胚陷进去一点,很快又弹回来。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经过面包铺的橱窗,里面也摆过这种颜色的面包。他们家买得更多的是颜色发暗、掺得比较粗的黑面包。有一年圣诞节,父亲手里多剩了几个苏,回家时带回来一条白面包,母亲切得很薄,每个人都分了一片。
露易丝吃完以后,把掉在裙子上的面包屑也一粒粒捡起来放进嘴里。
朱利安把面包掰开,泡进汤汁里。
洋葱已经煮得很软,汤面浮着一点油。他掰下一小块面包泡进去,等吸足了汤汁才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吃到第二块牛肉的时候,朱利安忽然停了下来。
他低着头,叉子还插在土豆里。
他的眼睛酸得厉害,朱利安本来想忍一下,可眼泪已经掉进了盘子里他赶紧抬手擦了一把,又觉得很难堪,低声骂了一句自己。
“见鬼。”
对面的人神情严肃,没有人出声,这让他更难受了。
如果有人笑,他反而可以骂回去。
可桌子另一边的人只是看着。
过了一会儿,戴眼镜的年轻人把一张纸巾推到他面前。
朱利安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
“抱歉,有些失态。”
中间那个年长些的男人说:“不用道歉。”
朱利安看了他一眼,男人的法语也很好,比年轻人的口音更重一些,但说得很慢。
“想到家里了?”
朱利安点头。
“以前家里什么时候会吃这些?”
朱利安看着盘里的牛肉,笑了一下。
“有钱的时候。”
他说完又觉得这个答案太笼统,便补充道:“圣诞节,或者谁找到了一份不错的活。牛肉不一定有这么多,酒也不会这么好。”
“白面包呢?”
“偶尔吧。”
此前登记身份的时候,朱利安已经回答过不少问题。父亲做什么,母亲做什么,家里几个孩子,几岁开始工作,为什么参军。他原以为这只是俘虏登记,可今天对方问得更细,从父亲受伤以后家里怎么过,到母亲一天能挣多少钱,再到妹妹生病的时候需要多少钱医治。
这些人听得太认真了。
年轻人偶尔低头记录,年长者几乎没插话。朱利安几次诉说到一些在他看来完全没有必要讲的事情,对面的人也没有显出不耐烦。
讲述完自己的过往,朱利安长舒了一口气,他其实觉得这些没什么可说的,身边的人都这样,还有很多家庭不如他们,最起码自己和妈妈这么多年来都有工作。
很多事情,在他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他甚至有些感谢这些人,如果不是他们,或许有的事情他也会慢慢淡忘。
感谢他们的倾听。
桌边异常的安静,气氛十分的诡异,朱利安终于有些不自在。
“先生们……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
“那你们为什么这么看我?”
戴眼镜的年轻人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没有开口。
朱利安更加摸不着头脑。
“我们那条街很多人都这样。隔壁一家比我们还差,男人喝酒,女人一个人养五个孩子。再往后有个老头,冬天冻死在楼梯下面,也没人知道他在那里躺了多久。”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常,那些事情确实很平常。
贫穷的人住在贫穷的街区,孩子很早去干活,生病的人没钱请医生,冬天煤不够便少烧一点,冻死就冻死了。谁家死了孩子,邻居过来帮忙,过几天大家还是要继续挣钱。
日子总要继续往前。
朱利安端起那半杯红酒喝了一口,他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红酒,就算是将军们喝的红酒,怕不是也就这个水平了。他放下杯子,看到几个人还在看自己,终于忍不住笑了笑。
“先生们,我知道听起来不怎么样,不过你们不用这样摆出一副同情的样子。我们家至少还有活干。巴黎比我们穷的人多得是。”
朱利安慢慢收住了笑容,他忽然有些后悔刚才说得太多。
在军队里,一个男人谈自己小时候挨过饿、妹妹怎么病死、母亲怎么洗衣挣钱,通常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只会得到大家都嘲笑。
谁都知道生活就是这样。
他们这些当兵的,有几个又不是从这样的地方出来?
过了片刻,中间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年长者把手臂放到桌上,身体略微向前倾了一些。
“朱利安。”
“嗯?”
“我问你一件事。”
朱利安放下杯子,“您问。”
那人看着他,“你认为这样对吗?”
朱利安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八岁的孩子去作坊干一天的活,工钱只够买几块面包。工人摔伤以后,因为没钱治病,只能躺在家里等死。一个女人从早到晚替别人洗衣服,手烂了也不能停,因为她停一天,她的孩子第二天就可能没有饭吃。”
朱利安张大嘴巴。
“这些事,你觉得对吗?”
朱利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还有很多在木匠工坊留下的旧伤。
他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先生……”
他皱了皱眉,“我不知道。”
人饿了就找饭,欠高利贷便想办法挣钱,抽中兵役就去当兵。一个人从小到大都在忙这些事情,哪里还有工夫去想它究竟对不对。
“可大家一直都是这么过的。”
年长者看了他很久,随后又往前靠了一点。
“从来如此……便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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