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过了年到现在开了春,一滴雨都没下过。地里的土裂得像龟背,脚踩上去噗噗地冒灰。这两日天有些阴恻恻的,乌云密布,可雨水落下来连地皮都没打湿就停了,夏妧知道饥荒要来了。
程家的老宅已经被林督军占据了,程老太太自从被救出来之后,就住在离夏家不远的街上,由吴月红养着。
夏妧猜得不错,那天过后,程招娣果然贼心不死,跑到了林督军那里想要告状,只是不巧,她找到的人是宋启恒。
宋启恒一听程招娣说夏妧丈夫去投了北军、他们一家子都是叛徒的话,当即沉了脸,直接让人给程招娣灌了哑药,生怕她胡乱说话,让夏妧引火烧身。
夏妧自然不会让程招娣这么容易就死了,程招娣现在经历的一切跟她的几个姐姐比,还差得远呢。因此她来到宋启恒面前,假意哭了两句,说这个孩子还小,自己要原谅她,把程招娣带回来医治了。
不过程招娣的嗓子却是真坏了,以后再也不能说话。夏妧只觉得这样很好,程招娣认识的字有限,嘴巴又不能说了,这样的人基本对她造不成什么危险。
到了春天的时候,夏妧收到了程望舒的第一封信。信上说他这一年一切都好,立下了几次战功,已经成为一个小队长了。夏妧看完之后就把信烧了,战乱之中,有些东西送不过来也是正常的。
可她心里知道,他这是报喜不报忧,打仗是不可能不危险的。算算时间,程望舒得书彦十来岁的时候才能回来。
程望舒走了这么些年,夏妧当然不会一直等着他。她需要旁人心安理得的庇护,可这样又不符合她的痴情人设。只有夏妧一直收不到信、旁人都以为程望舒死了,她接受别人的好意才显得自然。
这几天,夏妧一直装作忧心忡忡的模样,只有她亲近的人才知道她在等程望舒的信。
宋启恒今天又来看她了,还给夏妧带了她最爱吃的糕点,就连给夏妧抹脸的都是价值一块大洋的雪花膏。
刚进门,连书彦都认得他了,扑上去叫:“宋叔叔,你来了,娘不开心,哄哄。”
宋启恒抬头看向夏妧,见她眼角青黑,忙道:“昨天晚上又没有睡好是不是?妧妧,我跟你说了,现在外头兵荒马乱的,程望舒说不定死了。但是你不能老是停留在过去,你还有书彦,还有我。”
夏妧看着宋启恒道:“启恒,我还想再等等,明年还没有,我也就放弃了。”
宋启恒帮着夏妧带孩子,闲暇的时候就带夏妧到自己的新房子里听戏、打牌,夏妧的生活丰富了很多。
但是程家那边就难过了,自从旱灾过后又出现了蝗灾,整整半年,他们没有见到过一粒米,所有的种子种下去颗粒无收。夏妧搬到了宋启恒给她找的屋子里,外面有士兵看守着,寻常人也见不到里头的人。
这天晌午,清兰和清芷从巷口买头绳回来。两个丫头如今八岁了,穿着夏妧给做的碎花小褂,用新买的红头绳扎着辫子,脸蛋养得白净,走路都带着笑。
她们正低头分一包糖炒栗子,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三丫!四丫!”
两人没应,继续往前走。那声音又追上来,更急了:“三丫、四丫!是娘啊!”
清兰先停下脚,回头一看,街角蹲着个女人,灰扑扑的褂子洗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裤腿上沾着煤渣,脸上又黑又瘦,正扶着墙根站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们。
“三丫、四丫,你们不认得娘了?”女人往前赶了两步,脚底下有点跛,走得急还踉跄了一下。
清兰拉着清芷退了一步,清芷躲到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姐姐,她叫谁呢?”
清兰皱了皱眉,大声道:“谁是三丫、四丫?我们有名字的,我叫清兰,她叫清芷。”
吴月红愣了一下,随即不管不顾地扑上来,伸手就要抓清兰的胳膊:“你们就是三丫四丫!我是娘啊!你们小时候娘还给你们喂过糊糊呢,忘了?你们走的时候才四岁。”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声音又急又哑,“娘现在难得很,你们有吃的没有?给娘一口,娘快饿死了!还有你们奶奶,你们这两个丧良心的,连你们奶奶也忘了不成?”
清兰一把甩开她的手,护着清芷又退了两步,小脸绷得紧紧的:“你认错人了,我们没有娘,我们只有婶婶。”
她记得清清楚楚,婶婶说过,她和妹妹是被人丢下的。婶婶给她们饭吃,给她们衣服穿,还教她们认字,婶婶才是亲人。
吴月红急了,伸手又要去拽清芷的袖子:“你这丫头怎么不认娘呢?你屁股上还有块青记呢,娘能认错?”
她声音一大,街边几个闲人已经扭头看过来。
清芷被吓得往后一缩,清兰立刻挡在妹妹前面,冲旁边铺子里喊了一声:“张叔!有人缠着我们!”
铺子里出来个中年男人,手里还拿着掸子,一看是吴月红这副模样,皱着眉道:“这位大嫂,你认错人了吧?这俩姑娘是前面宋副官家亲戚的孩子,你别在这儿拉扯。”
吴月红急得直跺脚:“什么宋副官亲戚!这是我亲生的闺女!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攥着破布包的手直发抖,声音里带了哭腔,“三丫、四丫,你们不能这么没良心啊,娘现在挖煤养活你奶奶,一天就挣那点钱,连口粥都喝不上!”
清兰拉着清芷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们没有娘,你再缠着我们,我们就叫人了。”
吴月红还要追,张叔拿掸子虚拦了一下:“行了行了,再闹腾我真喊巡街的了。”
吴月红看着两个丫头走远,清芷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怯生生的,像看个陌生人。她腿一软,蹲在地上,把破布包攥在胸口,呜呜地哭起来。
清兰和清芷一口气走回住处,进了门才松了劲儿。清芷拽着姐姐的衣角:“姐姐,那个人真是咱娘啊?”
清兰把新头绳解下来,重新扎了一遍,抿着嘴说:“不知道,反正婶婶才是咱娘。咱俩走的时候才四岁,谁记得她长什么样。”
晚上夏妧回来,清兰就把白天的事说了,末了问:“婶婶,那个人说她是我们的娘,是真的吗?”
夏妧正给书彦擦手,闻言停了一下,低头看看清兰,又看看清芷,才慢慢道:“那应该就是你们娘了。走,我们明天过去看看他们。”(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