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城里果然乱了一阵，一小股林督军的亲兵不肯投降，占了粮库那边一座小楼负隅顽抗。宋启恒带人赶过去，正打得胶着，周平那边也接到了孩子准备出门。
书彦刚被叫醒，懵懵懂懂穿了衣裳，周平带着他奔波了大半天。临近下午，吴月红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
她这些天在外头跑，衣裳蹭得灰扑扑的，脸上却强撑着笑，凑上来对周平说：“你是宋副官的人吧？我是孩子的伯母，来接书彦的。”
她指了指书彦，“这孩子我认得，他娘是夏妧，他爹是程望舒，我可以带孩子走，我认得路。”
周平有些犹豫，他不认识吴月红，但听她报得出夏妧和程望舒的名字，又说是伯母，心里便信了几分。再加上粮库那边枪声一阵紧似一阵，他惦记着自家副官还在水深火热中，一时分了神。
周平问道：“书彦，她说的是真的吗？”
书彦点了点头，上次娘带他去程家的时候，告诉过他，这就是他的大伯母。
周平选择相信她，“那行，您从东边那条街走，他们的人在那儿等着接应。”
周平把书彦的小手交到吴月红手里，蹲下来叮嘱了一句，“书彦乖，跟伯母走，我去救你宋叔叔。”
书彦点了点头，周平立刻带着人往粮库方向赶去了。
吴月红牵着书彦拐过巷口，脚步就慢了下来。她回头看了看，周平已经走远了。
她蹲下来，盯着书彦的脸看了两秒，低声说：“书彦，伯母带你走另一条路，那条路上没人。”
书彦不懂：“叔叔说东边，咱们往那边走。”
吴月红语气笃定，“东边有坏人，宋启恒的人没一个好东西，他跟你爹是不同阵营的，这会儿装什么好人？咱们自己走。”
她牵着孩子，往和周平指的方向完全相反的一条巷子里钻了进去。这条路绕开了北军布防的街区，穿过了两条小街，再往前就是南门方向。
吴月红走得急，心里只想着把书彦带到程望舒面前好好表一表功，她救了书彦，程望舒总该念她的好，总该知道她吴月红不是吃闲饭的。她压根没想过，南门正是林督军逃跑的方向。
于是两拨人在一条小路上撞了个正着，林督军的车队被前面的乱兵堵了一下，正停着等卫兵清路，耽误了不少时间。
吴月红牵着书彦从巷口冲出来，差点一头撞上最前面的卫兵。她猛地刹住脚，抬头一看，汽车车窗开着，林督军探出半个身子，也正往这边看。
四目相对的一瞬，林督军眼睛猛地瞪大了。他认出了吴月红，从前在程家见过，是清荷的娘。
更要紧的是他认出了吴月红手里牵着的那个孩子，他早知道夏妧是北军统领程望舒的妻子，那这个孩子，就是程望舒的儿子。
林督军脸上瞬间涌起一股近乎癫狂的兴奋，指着书彦大喊：“抓住那个孩子！快抓住他！”
几个卫兵立刻扑了上来，吴月红吓得腿一软，拉着书彦往后退，可身后也堵上了人。书彦被拽得踉踉跄跄，吴月红嗓子发紧，喊都喊不出声，只能死死攥着孩子的手。
第一声枪响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倒下的却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卫兵。
宋启恒从街角冲出来，手里端着枪，第二发子弹又撂倒一个。他身后只跟了几十个人，但个个都往书彦和吴月红前面挡。
宋启恒一边打一边朝吴月红吼：“带着孩子快跑！这里我拖住！”
吴月红这才回过魂来，抱起书彦就往旁边巷子里钻。她跑出去几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宋启恒站在道路中央，枪口还冒着烟，身后的士兵正从两侧包抄上来。
林督军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了起来，只剩下一种冷到骨头里的恨意。他从卫兵手里接过一把长枪，没有交给旁人，自己端起来，越过前面慌乱的人群，稳稳地瞄准了宋启恒的后背。
“启恒，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你别怪我了！”林督军喊了一声。
林督军从前也是枪法很准的，但是进城这些年，他贪图享乐，渐渐生疏了。
宋启恒回过头来，他看见了那支枪，也看见了林督军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那一瞬间他脸上没有惊慌，甚至有点坦然。
从林督军叫他一起走时，他就想好了。这条命，本来就是他给的。
“督军，我永远不会怪您。”
枪响了，宋启恒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朝着书彦和吴月红跑走的方向。他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被吴月红拽着往前跑，跑得跌跌撞撞的，但到底跑出去了。
他唯有一死能表忠心，只希望妧妧没事，书彦没事。他捏着口袋里夏妧曾经给他做的弯弯扭扭的布娃娃，他想总是差一点，差一点就能跟她白头偕老了。
书彦被吴月红拖着跑出去老远，听见枪响后忍不住回了头。他看见宋启恒倒在地上，好几个人围上去，再后来什么都看不清了。
但那个身影他记住了，那个总来看他、给他带点心、蹲下来跟他说话的宋叔叔，倒在了街中间，没有爬起来。
宋叔叔本来不用死的，都怪吴月红不听他的话，走了相反的路，不知道为什么，书彦一时间有些恨这个女人！
吴月红一口气跑过了两条街才敢停下来，背靠着墙直喘气。书彦仰头看她，问：“宋叔叔呢？”
吴月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上硬道：“别管他，他活该。”
她牵着书彦又绕了一段路，最后在大志、二志藏身的地方找到了人。大志二志看见她带着书彦回来，都吃了一惊。
吴月红把孩子往他们面前一推，扬着下巴说：“我把书彦救回来了，等二弟回来，你们可得给我作证。”
她还不知道这一趟跑出去，到底闯了多大的祸。
等大志、二志把吴月红跟书彦带回去的时候，程望舒已经开始收拾残局，至于林天富，他早就派人在前面守着了，前面的路上他埋了地雷，只要林天富逃走，就是车毁人亡的下场。
本来一切都在好转，可是书彦看到程望舒的时候突然哭了，“爹，宋叔叔被她害死了，我讨厌她！你快去救宋叔叔！”（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