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城的春末总带着一点潮气,夏家大门前那几级青石阶被晨露打湿,程望舒每天来的时候,靴底都会沾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来得极早,头几日,夏名扬根本不开门,任他站在外头。程望舒也不恼,风尘仆仆地站着,有时被雨打湿半边肩头。他日日来,摆足了诚心。
到了半个月差不多,夏名扬终于让人开了门。夏名扬站在门内,穿着一身藏青长衫,袖口挽着,脸色很冷。
说到底,他心里也不是没有怨气,不仅仅是因为宋启恒的死,还因为程望舒让自己姐姐等了这么多年。
他没让人奉茶,只抬了抬下巴,倒像个长辈在审人:“进来吧。”
程望舒跨过门槛,先低了低头:“名扬,这些年辛苦你了。”
夏名扬没应,转身往里走,丢下一句:“你该交代的,自己交代。可我姐受的苦,不是你在门口站几天就能抹平的。”
他走得快,长衫下摆带起一阵风,显然憋了半个月的火气。
里面光线不算亮,夏妧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怀里搂着书彦。母子两人都瘦了一圈,夏妧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书彦原本圆润的下巴也尖了。
宋如兰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方手帕,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墙上挂着的自鸣钟滴答滴答走着,谁也不先开口。
程望舒一看见夏妧,脚步就快了。他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伸手把母子两个一起搂住,声音发紧:“妧妧,我来了。”
程望舒像是怕她反悔,迫不及待道:“吴月红已经被我赶走了,她以后不是程家的媳妇,程家的事再轮不到她插手。我知道你因为启恒的死心里不好受,可我也不好受。妧妧,让我们一起承担,好不好?”
夏妧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宋如兰也轻声开口:“妧妧姐,我哥那个人我知道。他最见不得你一直为他难过。你若是把自己熬坏了,他在底下也不安心。”
她说着又掉了泪,拿手帕按了按眼角。
夏名扬站在门边,抱着胳膊,冷声道:“说得好听,程望舒,你今日要带她走,就把话说明白。往后程家谁说了算,你当着我们的面讲清楚。”
程望舒站起身,转向夏名扬,认真的保证道:“名扬,我今日来,不是空口白话。吴月红已经走了,以后程家内宅的事全由妧妧做主。我程望舒若再有半分让她受委屈的地方,你拿枪来找我。”
夏名扬哼了一声:“你当我不敢?”
夏妧低头看着书彦的发顶,手指一下一下抚过孩子的后颈,半推半就之间,她终于点了头:“我可以跟你回去,但仅仅是休了吴月红还不够,我以后不想在这浔城内再见到吴月红。”
程望舒只顿了一瞬,便道:“好。”
他起身叫来副官,当场吩咐下去,把吴月红赶出浔城。命令传得很快,吴月红还不知道自己连待在程家附近的权利都要没了。她只当被休弃已是最大的羞辱,却不知后头她还会被驱逐。
夏名扬送他们出门时,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忽然叫住程望舒:“姐夫。”
程望舒回头,夏名扬看着他,声音柔了些:“我姐心软,你别拿她的心软当理所当然。下回再有事,我夏家的门,你未必进得来。”
程望舒点了头:“记住了,妧妧是我的妻子,我会疼她爱她的。”
大志、小志在一旁看的不敢出声,老大在战场上是多么威风凛凛啊,在夏家的时候,他竟然这样好脾气,任凭夏家人责问。
夏妧跟着程望舒回到了从前的程家,程府曾被林督军霸占过,如今收回来,里面修缮得比先前还要豪华。
雕花的廊柱新上了漆,玻璃窗擦得透亮,厅里铺着厚地毯,连灯都是洋式吊灯。夏妧分到了里面最大的院子,花园里多了很多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还摆了石桌石凳。
清荷对这里却还有阴影,她再次走进那间屋子时,抬头看见吊灯上垂下来的水晶坠子,脸色刷地白了,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迈。
夏妧回身握住她的手,轻声说:“不怕,婶婶在。”
程望舒第二日就叫人把屋里大部分的装饰都换了,清荷这才慢慢适应,晚上不再惊醒。
清荷、清菱、清兰、清芷四个孩子都跟着夏妧,书彦也跟着先生念书,早上背书,下午习字,院里重新有了孩子的声音。程家的生活,总算一点点稳定下来。
程望舒成了元帅之后,将附近几座城管理得井井有条。街上的铺子重新开了门,夜里也有巡防,百姓们难得过了几天好日子。
夏名扬也来过几回,每回都要在院里转一圈,看看姐姐住得如何,临走还要敲打程望舒两句。程望舒也不恼,留他吃饭,两个人喝到半夜,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程望舒的确有本事,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买通了这位曾经很讨厌他的小舅子,逐渐跟夏名扬称兄道弟起来。
程望舒担心夏妧心中对他有隔阂,经常找人来给自己说好话,至于得到了什么宝贝也是第一个给夏妧送来挑选。
程望舒每次喝酒了,还吵闹着让夏妧去接。只要夏妧到了,程望舒就会趴在夏妧肩头,黏黏糊糊的,一副离开她就活不了的样子,时间一长也没人敢给程望舒身边送人。
这天,大志、二志过来找程望舒。程望舒不在,夏妧正在院里浇花,听见脚步声,有些好奇的问了一句:“你们找他是什么事?我不能知道吗?”
大志、二志对视一眼,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道:“是林天富,他连车带人,一家子都被地雷炸死了,我们来问问元帅怎么处理他的尸体。”
夏妧手里的水壶停了停,林天富这些年的确没少做坏事,仗着势欺压人,死了也就死了。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晚上等他回来,我会跟他说的。大志、二志,你们一头的汗,院子里有水果,你们先拿去吃吧。”
大志、二志应声退下,看着夏妧一举一动十分娴静雅致,即便面对他们这些底下的人也是温柔的,他们或许知道为什么老大这么多年一直对夫人念念不忘了。
不过眼下更要紧的是清荷的亲事,清荷虽然因为林督军的事留下了阴影,可夏妧私下打探过她的意思。
清荷低着头想了很久,说道:“婶婶,我不是不想嫁。若是遇见良人,我是愿意成亲的。”
有一天夏妧带着清荷去参加宴会,席间人影绰绰,清荷起初只安静坐在夏妧身边,后来不知怎么与一个银行家的儿子说上了话。
那年轻人斯文有礼,不急着献殷勤,只问她爱看什么书、喜欢什么花。两个人一来二去,竟情投意合,最后成了婚。
清荷结婚后不久,程老太太年纪大了,底子亏空,享了几年清福,到底还是走了。
至于清菱,她跟姐姐性格不一样。她从小被吴月红忽略、虐待惯了,反倒养成了自尊自强的性子,是个女强人。她不肯困在后宅,一直在做自己的事业,先是跑商行,后来自己盘了铺面,越做越有起色。
夏妧有时劝她歇一歇,清菱只笑:“婶婶,我闲不住。”
清兰跟清芷因为从小在夏妧身边长大,性格温和,很爱读书学习,后来两人都成了有名的建筑师。
书彦更是继承了程望舒的位置,长大后护着一方安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