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到第二日清晨才停。
黑水城没有京城那种雪后朱墙覆白、檐角挂冰的精致景象。天一亮,街上先出现的是铲雪的人。守城的军士要把城门和马道清出来,挑水的百姓要在井边踩出路,住在土屋里的人则忙着把屋顶的积雪扫掉,免得化雪以后从裂缝里往下漏。
沈家也没有闲着。
沈昭宁让沈明珩带两个少年去西坡看井,又叫青禾和几个姑娘把院里能接雪水的木盆、瓦罐全摆出来。周氏站在灶房门口看了半天,忍不住道:“才这么一点雪,接起来能有几桶?费这个劲做什么。”
“几桶也是水。”沈昭宁将昨夜拓好的铜牌纹样夹进账册,语气平常,“何况不是为了今日喝,是为了让大家习惯看见水就想着怎么留下。”
她说完,又检查了一遍拓印。
正面的“河”字,背面的“乙七二”,连铜牌边缘那道斜着的磕痕都被她用薄纸拓了出来。原牌没有继续放在屋里,而是昨夜趁众人睡下后,由沈砚之亲自藏到了院中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位置。三份拓印则分开保存,一份在她这里,一份沈砚之收着,还有一份被夹进一本最不起眼的旧蒙学书里。
做完这些,他们今天要查的第一件事却不是河西商盟。
而是这座院子的前一户主人。
沈砚之昨夜已经说得很清楚,乙七二本该有两块牌,一块随车,一块入仓。三年前户部结案时,两块牌都已回缴。如果沈家院墙下这一块是真的,说明三年前的军粮转运记录必然被人动过。可仅凭一块牌,还不足以证明是谁动的,更不足以洗清沈家的罪名。
他们现在唯一能顺着查的,是这块牌为什么会出现在一户流犯住过的破院里。
“不要去问河西商盟,也不要去问军营旧仓。”沈砚之临出门前又提醒一遍,“先找最普通的户籍册。谁住过这里,犯的什么罪,什么时候逃的,这些都不算秘密。”
沈昭宁点头。
她比父亲更清楚,在没有自保能力的时候,知道太多本身就是危险。沈家眼下只有一百五十八亩待开荒地、一口井、一群刚能靠双手换饭吃的老弱妇孺。别说撼动一个横跨西北的商盟,真有人夜里放一把火,他们都未必守得住这个刚修好的院子。
所以今日她只带了沈明珩,去城中管流犯户籍的小吏处查人。
负责黑水流犯名册的是个姓邹的老吏,五十上下,左眼有一层白翳。他认识沈昭宁。前几日谢临渊批给沈家一百二十七亩荒地,便是经他的手重新登记,因此见姐弟二人过来,只抬了抬眼皮:“又改地册?”
“不是。”沈昭宁将两文钱买来的热饼放到桌边,“想问一户旧人。”
老吏瞥了一眼饼,没有动:“公事不用送东西。”
“不是送您。”沈昭宁笑笑,“外头冷,我和明珩路上吃不完,放这里一会儿。若回去凉了,也是浪费。”
老吏哼了一声,却没再赶人。
“问谁?”
“城西旧坊,丁字十三院,上一户住的人。”
老吏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
动作很轻。
若不是沈昭宁一直看着,几乎察觉不到。
“怎么忽然问这个?”
“修墙时挖出几件旧东西。”她早想好说辞,“有一枚木簪,还有半块写了字的旧布。我娘觉得若人还在黑水,东西该还给人家。”
“逃都逃了,还什么。”老吏嘴里这样说,还是从最下面抽出一本发黄的旧册。
黑水人口少,可流犯更替不少。有人病死,有人熬满年限转成民户,也有人受不了这里的日子逃走。旧坊那些破院常常换人,若没有册子,邻居未必说得清。
老吏手指沾了点唾沫,一页页翻过去。
“丁字十三……前一户姓葛。”
沈昭宁心里微动。
“叫什么?”
“葛长庚,四十三岁,原籍青州。永和十九年入黑水,罪名……”老吏眯着那只好眼看了一会儿,“伪造官仓验粮文书,杖八十,流三千里。”
沈昭宁的指尖一下凉了。
沈明珩也猛地抬头。
伪造官仓验粮文书。
这几个字比任何巧合都来得直接。
她压住情绪:“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老吏又翻了一页:“青州转运司仓书。”
“仓书?”
“管抄册、对牌、写入仓数的。”
沈昭宁没有立刻问下去。
她甚至故意低头看了一眼沈明珩,像只是觉得这个罪名古怪。过了几息,她才用很随意的语气道:“这样的人怎么会分到黑水?他是一个人?”
“带妻儿来的。妻子路上病死了,儿子在黑水第二年冻死。剩他一个。”
“什么时候逃的?”
“去年七月。”
“从劳营逃?”
“他早转民户了,不在劳营。”老吏似乎想起什么,皱了皱眉,“说是逃,其实也怪。那人平日老实,腿还有旧伤,出城都走不快。去年七月某天忽然就没了。屋里没收拾,锅里还有半锅粥。巡丁找过几日,没找到,便按逃户记了。”
沈昭宁心里那根线骤然绷紧。
如果真想逃,至少会带粮。
锅里还留着粥,人却凭空消失。
这不像逃。
更像被带走,或者出了事。
“他在黑水靠什么过活?”
老吏这次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合上册子看她:“沈姑娘,你不是来还木簪的吧?”
沈明珩神色一紧。
沈昭宁却没有否认得太急。
她垂眼片刻,才道:“修墙时确实挖出一点东西,只是那东西看起来不像女人用的。我父亲以前在户部做事,看到后觉得也许和旧仓有关,所以让我先来问问人是谁。若邹叔觉得不方便,我们不再问。”
她把“叔”字叫得自然,没有摆过去侍郎千金的身份,也没有用银子逼人开口。
邹老吏看了她许久。
外头有人踩雪经过,靴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葛长庚平时给人抄账。”老吏终于重新开口,“他字好,算数也快。城里小商户年关对账常找他。河西商盟黑水分号……也找过。”
沈昭宁没有动。
“多久?”
“至少两年。”
“做什么账?”
“那我就不知道了。”邹老吏道,“商户的账不归官府管。只是他失踪前十来日,跟人打过一架。”
“和谁?”
“河西商盟货栈的一个伙计。”
“为什么?”
“听说为工钱。”
老吏说到这里,抬手把册子推回原位:“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些。别的真不知道。黑水小,商盟却大,你们沈家如今刚站稳,少惹麻烦。”
沈昭宁认真行了一礼:“多谢。”
走出屋子,沈明珩一直憋到拐过街角才低声道:“姐,葛长庚就是管验粮牌的!乙七二肯定是他的。”
“只能说很可能。”
“还不够?”
“当然不够。”沈昭宁脚步没有停,“他因伪造验粮文书被流放,这个身份既能说明他懂车牌,也能被人反过来利用。哪怕我们拿着铜牌出去,说是从他屋里挖的,别人也可以说这牌就是他自己伪造的。”
沈明珩怔住。
刚燃起来的兴奋一下冷了。
“那怎么办?”
“查他为什么获罪。”
“去青州?”
“我们去不了。”
沈昭宁看着前方被雪压得灰白的街。
“先查黑水能查的。比如他为什么在河西商盟做账,失踪前和谁打架,他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姐弟二人回到旧院时,沈砚之已经等在屋里。
听完葛长庚的身份,他久久没说话。
“青州转运司。”男人最终低声重复了一遍,“永和十九年……”
沈昭宁问:“爹想到什么?”
“永和二十年那批军粮,有一路先从青州转运。”
屋里一下静了。
沈明珩倒吸一口冷气。
这意味着葛长庚不仅“懂”验粮文书。
他很可能曾经接触过那批军粮真正进入西北之前的第一道账。
沈砚之却仍旧没有失去判断:“不要急着下结论。时间能对上,不等于事情一定对得上。先把这条记下。”
沈昭宁点头,拿出自己的薄册。
她在新的一页写下:
葛长庚。
青州转运司仓书。
永和十九年,伪造官仓验粮文书获罪。
永和二十二年七月,于黑水失踪。
失踪前曾替河西商盟做账。
写完最后一行,她没有再继续。
因为窗外传来沈玉珠的喊声:“昭宁!西坡来人了,说新分的那片地出了问题!”
沈昭宁立刻合上册子。
旧案可以慢慢查。
但地不能等。
她刚走到门口,脑海中的山河图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光。
【黑水西坡新增区域土壤状态发生变化】
【积雪融水受阻】
【局部盐分上移风险 增高】
沈昭宁脚步一顿。
回到家以后,沈昭宁还做了一件不起眼的事。她让沈明珩把旧院从前留下的所有痕迹重新列一遍:灶台后哪些砖颜色不同,院墙哪一段后来补过,地窖有没有二次封土,连梁上的旧钉眼也记。不是为了立刻拆屋,而是先留下现状。若以后真发现葛长庚藏过别的东西,至少知道哪些痕迹是沈家入住前就有,哪些是后来修缮造成。沈明珩起初觉得麻烦,做到一半却明白了:姐,你怕咱自己把线索毁了。沈昭宁点头。查案和种地有一点很像,最怕还不知道眼前东西有没有用,就先凭经验把它改掉。
下一刻,她抓起外衣便往外走。
一百五十八亩地还没有真正到手里多久,第一场冬天的考验已经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