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闸打开后的第二日,蒋掌柜来了沈家。
这一次他没有穿平日那身体面的灰褐长衫,而是披着厚皮氅,鞋边沾了雪泥,看起来像刚从城外货栈过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一个提礼盒,一个抱着一匹厚布。
周氏看见东西,第一反应便是低声问沈昭宁:“这是来赔礼?”
“为什么赔礼?”
“闸不是让咱们抢……咳,开回来了?”
“那是公闸。”
“反正他们以前用着。”
沈昭宁让青禾把院门打开,却没让礼物进屋。
蒋掌柜笑道:“沈姑娘不必如此防我。这些不是求你办事,只是年关将近,商号按例给合作过的几户送点冬礼。你替我们货栈看过水,算有往来。”
“看水的报酬已经结过。”
“人情和工钱不是一回事。”
“在沈家现在这里,最好是一回事。”
蒋掌柜看了她片刻,失笑:“你父亲在户部时,也这么不近人情?”
这句话像随口一问。
沈昭宁却听出里面的试探。
“我父亲在户部如何,蒋掌柜应当比我清楚。毕竟河西商盟做那么大的粮运生意,少不了和户部打交道。”
她把话原封不动推回去。
蒋掌柜脸上的笑意没有裂。
“也是。”
他让伙计把礼物放回车上,这才说明真正来意。
“听说沈家准备明春种一百多亩地。”
“消息传得快。”
“黑水就这么大。”
又是这句话。
沈昭宁笑了笑:“所以蒋掌柜今日是来买粮?粮还没种。”
“我买的就是没种出来的。”
这句话倒让她真正有了兴趣。
“怎么说?”
蒋掌柜从袖中取出一张契纸。
“商盟愿意提前给沈家二十两银作为春耕本钱。明年秋收后,无论你种出多少粟、豆和芜菁籽,商盟有优先收购权。价格按秋收时黑水市价九成五结算。”
周氏在后头倒吸一口气。
二十两。
沈家现在所有现钱加起来,也远不到这个数。
有二十两,蓄水塘能挖,工具能买,肥料能收,甚至可以再雇一批人把地提前深翻。
条件听起来也不狠。
只比市价少半成。
换普通农户,几乎没有拒绝的理由。
沈昭宁却没有伸手接契纸。
“只要优先收购?”
“当然还有几个小条件。”
果然。
“说。”
“第一,沈家明春所需粟种、豆种,商盟可以按市价八成供。第二,秋收前不得向其他商号提前订货。第三,若遇灾歉收,二十两本钱可顺延到下一年,不收利钱。”
越听越好。
好得不正常。
沈昭宁问:“如果秋天粮价暴涨呢?”
“按市价九成五。”
“市价由谁定?”
蒋掌柜笑意淡了一点。
“自然是黑水当日市场价。”
“黑水最大的粮铺有几家?”
“七八家。”
“其中几家从河西商盟进货?”
蒋掌柜没有答。
沈昭宁替他说:“至少一半。”
这就是问题。
若河西商盟本身就能影响黑水粮价,那么“市价九成五”并不是一个真正独立的价格。更何况二十两本钱换来的不只是今年收成优先权,还有沈家不能和其他商户提前合作的限制。
对一个只有一百多亩地的流犯家庭来说,这似乎只是卖粮。
可沈昭宁想的不是一年。
一旦他们以后扩大到三百亩、五百亩甚至更多,这份契约便会成为一条提前套上的绳。
“多谢蒋掌柜。”她把契纸推回去,“不签。”
周氏在后面差点咳出声。
蒋掌柜像是早有预料,并不生气。
“嫌价低?”
“不是。”
“嫌二十两少?”
“也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明年秋天黑水缺什么,也不知道我们的地能种出多少。现在就把所有收成的去处定死,太早。”
“沈姑娘做事不是最喜欢提前准备?”
“准备和把选择卖掉,是两回事。”
院里一时很静。
蒋掌柜收回契纸。
“你可知道,黑水除了商盟,很难有人一次拿出这么多春耕本钱。”
“知道。”
“那蓄水塘怎么办?种子怎么办?你一百多亩地,总不能靠修军衣一点点攒。”
这些显然都是他事先打听过的。
沈昭宁并不意外。
“慢一点。”
“农时不等人。”
“所以我会想别的办法。”
蒋掌柜沉默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沈姑娘,我今日并非来害你。”
“我也没说你害我。”
“商盟做生意,提前锁货很正常。你若去凉州府问,很多大田庄都是这样。农户拿到本钱,商号拿到稳定粮源,各取所需。”
“我明白。”
沈昭宁没有把对方妖魔化。
这种契作模式本身并不一定坏。对缺乏资本的小农而言,提前得到种子和银钱甚至可能是救命的。问题只在于,当买方同时控制当地主要粮价、运输和仓储时,所谓“自愿”会越来越没有选择。
她现在拒绝的不是一张契约。
是未来被单一买方绑定的可能。
蒋掌柜最终起身。
临走前,他像无意般扫了一眼院墙西侧。
那里正是当初挖出乙七二铜牌的地方。
沈昭宁捕捉到了。
一瞬。
极短。
若不是她一直注意他的目光,几乎会以为只是随意看院子。
“蒋掌柜以前来过这座院?”她忽然问。
男人脚步一顿。
“没有。”
“那边墙塌得厉害,我以为你觉得眼熟。”
“黑水旧院都差不多。”
他回答得很自然。
走出门后,没有再回头。
沈昭宁一直站到马车消失在巷口。
沈明珩立刻从屋里出来:“姐,他刚才是不是看埋铜牌的地方?”
“看了。”
“他知道?”
“不一定。”
周氏终于忍不住插话:“我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要那二十两!”
“二婶。”
“那是二十两,不是二十文!”
“我知道。”
“有了银子咱们什么不能干?”
沈昭宁没有嫌她眼皮浅,而是把契约的逻辑一层层讲给全家听。
“他先给我们钱,种子也便宜。看起来什么都好。可明年若大旱,粮价可能不只是现在的一倍两倍。到时我们自己有粮,是卖还是留,是救急还是换别的东西,都应该由我们自己决定。”
周氏道:“可契上写按市价。”
“如果整个市场都从他那里拿粮,他说今天一石值多少,别人会差太多吗?”
周氏慢慢不说话了。
沈砚之坐在屋里,听完只问一句:“你怀疑他因为铜牌来试探?”
“有可能。也可能真是看中我们以后能产粮。”
“那你还拒得这么硬?”
“若他是试探,我越害怕越显得有东西。”沈昭宁道,“若只是生意,我拒绝一桩不合适的生意很正常。”
沈砚之看着女儿,眼底第一次有了近乎欣慰的复杂神色。
“你比我当年稳。”
“爹当年不稳?”
“我若稳,就不会明知道账有问题,还一头往下查,最后连累全家。”
林氏神色一黯。
沈昭宁却摇头。
“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
“如果所有查到账不对的人都因为怕连累家人而不查,那粮没到前线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管。”
沈砚之一怔。
“爹错的不是查。”
沈昭宁看着他。
“是查之前没有给自己留退路,也没想到对方敢直接掀桌子。”
屋里静了很久。
男人最后低低笑了一声。
“你还真会安慰人。”
“不是安慰。”
她说得认真。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退路铺厚。”
什么是退路?
不是躲。
是粮仓里有粮,手里有钱,城里有人愿意和沈家做工,军府知道沈家的价值,哪怕有人真想动他们,也不能像在京城抄一家府邸那样,一夜之间让所有东西归零。
当晚,她重新算了一遍春耕资金。
缺口依然很大。
二十两不能拿。
可农时确实不会等。
沈昭宁盯着账册上几个数字许久,忽然把“蓄水塘”那一页翻过去,在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以工入股。
她停笔看了半晌。
这个时代没有“入股”这种说法。
但意思可以换一种方式。
如果一个人没有钱,却有劳力;沈家没有足够工钱,却有未来能用的地和水。
那为什么一定要当天把所有工钱结清?
那晚算春耕缺口时,沈昭宁把二十两单独写在纸上,又把河西商盟能替她解决的每一项列出来:种子、现银、收购、运输。随后在旁边逐项写替代办法。种子可以从小粮商、民户和军屯拼;现银可以靠田工份缓解;收购根本不必现在确定;运输则仍是最大的空白。她不是为了证明没有商盟也行,而是要知道自己究竟在哪些地方必须依赖对方。只有依赖被看见,才有可能被降低。若为了赌气把所有商盟资源一刀切掉,只会让沈家先付出更高成本。真正的独立从来不是谁都不用,而是任何一个人离开,都不至于立刻断气。
第二天一早,她在冬荒工册旁边又贴出了一张新告示。
这一次,整个城西都轰动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