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四合院」

    韦应物·《秋夜寄邱员外》

    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

    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松子落了。空山里。没有人听见。但松子还是落了。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落着的东西。他未眠。不是因为秋夜。是因为他活着。活着的人睡不着。但松子还是落了。黄河还是流着。塬还是站着。他还是走着。

    一

    他关掉电脑。

    屏幕黑了。

    时间线上的两个片段——碎了的那个和正在长出来的那个——一起消失了。像黄河的水退下去。像塬上的雾散了。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亮过又暗了的东西。

    他坐在快捷酒店的床沿上。看着黑掉的屏幕。

    然后他站起来。

    穿上外套。

    走出门。

    北京的冬天,下午四点。天已经开始暗了。灰色的光从西边退去,像退潮。像黄河枯水期的水位一天天往下掉。像塬上的影子一点点拉长。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退着的东西。

    他走在街上。

    没有方向。

    但他的脚知道去哪里。

    它们总是知道。

    二

    他走到了那条胡同。

    南锣鼓巷旁边的一条。不宽。两辆车错不开。灰砖墙。红门。门墩上蹲着石狮子。有的掉了头。有的掉了腿。像黄河边的残碑。像塬上的断壁。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残了的东西。

    他走着。

    脚步声在胡同里回响。

    空。

    像韦应物的诗——“空山松子落“。

    没有人。

    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后面过来。铃铛响两声。然后过去了。像黄河里的一朵浪花。像塬上的一阵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过去了的东西。

    他走着。

    然后他看见了它。

    那个门。

    灰砖。红漆已经剥落了。门环是铜的。暗绿色的铜锈。像黄河里的铜钱。像塬下的陶片。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锈了的东西。

    他停下来。

    站在门前。

    三

    四合院。

    他的四合院。

    曾经是。

    他在这里住了七年。

    从2013年到2020年。

    七年。

    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门口的石狮子。左边的那只。耳朵缺了一块。他搬进来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问房东。房东说不知道。可能是哪年地震震掉的。可能是哪个孩子砸掉的。可能是时间咬掉的。

    他记得。

    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春天开花的时候,白色的小花落满一地。他蹲在地上捡过。像黄河边的卵石。像塬上的野花。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捡得起来的东西。

    他记得。

    夏天的时候,枣树底下摆一张桌子。他坐在那里剪片子。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旁边一杯茶。茉莉花茶。沈婉清买的。她说“你喝太浓的茶睡不着“。所以她买茉莉花。淡的。像黄河春天的第一波水。像塬上春天的第一场雨。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淡的东西。

    他记得。

    秋天的时候,枣子熟了。红色的。小的。甜中带涩。他摘过。洗了。放在碗里。一个人吃。有时候苏眠来。她也吃。她说“这枣子比水果店的好吃“。他说“当然。这是自己的“。

    他记得。

    冬天的时候。院子里的地砖冻裂了。他铺过。水泥。沙子。他蹲在地上。像黄河边的船夫补船。像塬上的农民修窑。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修着的东西。

    他记得。

    七年。

    两千五百五十五天。

    他在这里活着。

    他在这里烂了。

    他在这里碎了。

    他在这里——失去了它。

    四

    门开着。

    虚掩的。留了一条缝。

    他推了一下。

    门开了。

    院子里有声音。

    电钻。锤子。敲击声。

    装修。

    他走进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但变了。

    枣树还在。但被砍了一半。只剩下主干。光秃秃的。像冬天路边的那棵树。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被砍了的东西。

    地砖全换了。新的。灰色的。方方正正的。像法院门口的砖。像监狱的墙。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正房的门拆了。换成了落地窗。铝合金的。玻璃的。反着光。像赵鹏程的办公室。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反着光的东西。

    厢房变成了开放式厨房。水槽。灶台。抽油烟机。不锈钢的。白的。像医院的走廊。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白的东西。

    他在院子里站着。

    一个工人从正房走出来。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脸上沾着灰。像黄河边的纤夫。像塬上的窑工。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沾着灰的东西。

    工人看了他一眼。

    “你找谁?“

    顾明远看着工人。

    工人也看着他。

    “不找谁。“他说。

    他停了一下。

    “路过。“

    工人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过去了。

    走向院门。

    从顾明远身边走过。

    顾明远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水泥的味道。油漆的味道。汗的味道。

    像黄河的味道。像塬的味道。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的味道。

    他走出了院子。

    五

    顾明远站在院子里。

    又站了一会儿。

    电钻又响起来了。刺耳的。像黄河凌汛时的冰排撞在一起。像塬上冬天的风穿过裂缝。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刺耳的东西。

    他没有捂耳朵。

    他听着。

    然后他转过身。

    走向院门。

    走出去。

    把门关上。

    门环碰在门板上。哐的一声。

    像句号。

    像黄河的句号。像塬的句号。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句号。

    六

    他走到胡同口。

    然后他停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想停下来。

    是因为——

    一只猫。

    灰色的。瘦的。毛有点乱。像塬上的草。像黄河边的芦苇。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乱的东西。

    猫从院子里跑出来。

    从他脚边跑过去。

    然后——

    停了。

    转过身。

    走到他腿边。

    蹭了一下他的裤脚。

    他低头看着猫。

    猫也看着他。

    黄色的眼睛。竖瞳。像黄河冬天的太阳。像塬上秋天的月亮。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圆的东西。

    他蹲下来。

    伸出手。

    猫凑过来。把头放在他手心里。

    他摸了摸猫的头。

    猫的毛是暖的。

    像黄河夏天的河水。像塬上夏天的太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暖的东西。

    他摸着猫。

    猫不知道这里换过主人。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换过人生。

    猫只知道——这个人的手是暖的。这个人的腿是可以蹭的。这个人是——安全的。

    猫不知道四合院换了主人。不知道枣树被砍了。不知道地砖换了。不知道正房变成了落地窗。不知道厢房变成了厨房。

    猫只知道——这里是家。这里有吃的。这里有暖的。这里有——活着的。

    猫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换的人生的。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烂的。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碎的。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自己的。

    他只知道——他活着。他走着。他摸着猫。

    猫的毛是暖的。

    像黄河夏天的河水。像塬上夏天的太阳。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暖的东西。

    他摸了一会儿。

    然后猫走了。

    跑回院子里。

    消失在门后面。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消失的东西。

    他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他继续走。

    七

    他走到胡同的尽头。

    拐了弯。

    然后他看见了那家店。

    旧书店。

    他以前来过。

    很多次。

    买过书。卖过书。翻过书。坐在角落里看过书。

    他停下来。

    书店的橱窗里摆着一些旧书。旧杂志。旧光盘。

    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上面。

    《大河》。

    DVD。

    封面上——他的脸。

    年轻的。笃定的。眼睛里有光的。

    他站在橱窗前。

    看着那张脸。

    八

    那是2015年。

    他三十二岁。

    《大河》刚做完。

    纪录片。一百二十分钟。

    拍了三年。

    黄河。塬。船夫。窑工。农民。老人。孩子。

    他拍了黄河的源头。拍了黄河的入海口。拍了黄河中间的所有弯。拍了塬上的所有沟壑。拍了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片子在电影节拿了奖。

    最佳纪录片。

    他站在领奖台上。拿着奖杯。

    脸上是笑的。

    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不是后来的光。不是操控的光。不是资本的光。是一种——年轻的、没心没肺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笃定的光。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

    他以为黄河会一直流。塬会一直在。光会一直在。

    他以为。

    他以为。

    他以为。

    九

    他站在橱窗前。

    看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

    走进书店。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叮。

    空气是陈旧的。

    像旧书的味道。像时间的味道。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旧了的东西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旧书。纸张。油墨。灰尘。

    像黄河的泥沙。像塬上的黄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沉在下面的东西。

    书店不大。两面墙的书架。中间一个展台。上面堆着旧杂志和旧光盘。

    他走到展台前。

    找到了那张DVD。

    《大河》。

    封面上他的脸。年轻的。笃定的。眼睛里有光的。

    他拿起DVD。

    翻过来看背面。

    剧情简介——

    “《大河》是一部记录黄河及其沿岸人民生活的纪录片。导演顾明远用三年的时间,走遍黄河从源头到入海口的每一个弯,记录了这片土地上最真实、最朴素、最动人的故事——“

    他看着那些字。

    然后他把DVD放回展台。

    走向书架。

    书架上摆着旧书。各种各样的。小说。散文。诗歌。历史。哲学。

    他一本一本地看过去。

    手指划过书脊。

    像黄河的水划过石头。像塬上的风划过裂缝。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划过的东西。

    然后他停了。

    在一本书前面。

    《韦苏州集》。

    韦应物。

    他抽出那本书。

    翻开。

    扉页上有字——

    “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他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翻到那一页。

    全诗——

    “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秋夜。凉天。空山。松子落。

    幽人。未眠。

    他站在书店里。

    北京的冬天。下午四点半。灰色的天。灰色的光。灰色的空气。

    他未眠。

    不是因为秋夜。不是因为凉天。不是因为怀君。

    是因为——他睡不着。

    因为他烂了。碎了。散了。

    因为他欠了三百二十万。

    因为赵鹏程跑了。

    因为沈婉清撤诉了。

    因为苏眠出庭了。

    因为念念写了那篇文章。

    因为老周还在窑洞里烧灶。

    因为老船夫还在渡口抽烟。

    因为小鹿的硬盘还在他的电脑里。

    因为那张泡面的照片还在他的收藏里。

    因为——他活着。

    活着的人睡不着。

    像黄河。像塬。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睡不着。

    十

    他把书放回书架。

    然后他走回展台。

    拿起那张DVD。

    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戴眼镜。正在看报纸。

    “这个。“他说。

    老人抬起头。看了看DVD。

    “《大河》。“老人说。“好片子。“

    顾明远看着老人。

    “你看过?“他说。

    “看过。“老人说。“好多年前了。在电视上看的。后来在网上也看过。“

    老人摘下眼镜。看着他。

    “你是——“

    “顾明远。“他说。

    老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顾导。“他说。“你本人比DVD封面上老多了。“

    顾明远也笑了。

    “老了。“他说。

    “那是十多年前拍的了。“老人说。

    “十一年。“他说。

    “十一年。“老人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低下头。找了一个塑料袋。把DVD装进去。

    “五十块。“他说。

    顾明远掏出钱包。

    五十块。

    他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钱。

    然后他说——

    “顾导。你还会拍吗?“

    顾明远看着老人。

    “会。“他说。

    一个字。

    像老周说“好“。像老船夫说“去吧“。像苏眠说“好“。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简单到极致的东西。

    老人点了点头。

    “好。“他说。

    然后他把塑料袋递给他。

    顾明远接过塑料袋。

    转身走向门口。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一声。叮。

    他走出了书店。

    十一

    他站在书店门口。

    塑料袋挂在手指上。

    《大河》。

    DVD。

    封面上他的脸。年轻的。笃定的。眼睛里有光的。

    他看着封面。

    然后他把塑料袋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里。

    他继续走。

    走到胡同的尽头。

    走到大街上。

    北京的冬天。下午五点。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了。车灯亮了。商店的招牌亮了。

    像黄河夜里的渔火。像塬上窑洞里的煤烟。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亮着的东西。

    他走着。

    没有方向。

    但他的脚知道。

    它们总是知道。

    十二

    他走到一条河边。

    不是黄河。

    是——护城河。

    北京的护城河。

    窄的。浅的。灰绿色的。

    他站在河边。

    看着水面。

    水面上有灯光。有倒影。有——他自己的脸。

    不是DVD封面上的脸。

    是现在的脸。

    四十六岁。胡子拉碴。头发乱的。眼睛里没有光。

    像黄河枯水期的河床。像塬上冬天的天空。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灰了的东西。

    他看着水面上的自己。

    然后他想起了韦应物的诗。

    “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松子落了。

    空山里。没有人听见。

    但松子还是落了。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落着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拍一部《大河》。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还上三百二十万。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住接下来的诉讼。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他还活着。

    他还走着。

    像黄河的水。像塬上的风。像所有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走着。

    他转过身。

    背对着护城河。

    背对着水面上的倒影。

    背对着——他的前半生的最后一个影子。

    他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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