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原既白被上铺掉下来的一只袜子砸醒。
赵峤趴在床沿往下看,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先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继续找另一只。宿舍里已经完全没有前几天那种临时住下来的样子,行李箱全部摊开,床上堆着没叠的衣服、充电线、喝空的矿泉水瓶和不知道属于谁的宣传册。何牧蹲在地上往书包里塞那本已经翻卷边的鸟类图鉴,赵峤则一边收东西,一边坚持那只折叠座还可以再改,准备回家以后用铝合金重新做一个。原既白躺了半分钟,才慢慢想起来昨晚那条消息。
喵。
手机还放在枕边。
他点开以后看了一会儿,依旧没回。不是不知道回什么,也不是故意晾着江遥,只是昨晚那些话说完以后,一个“喵”反而比任何完整句子都难接。他可以回“喵”,也可以回一个猫的表情,甚至可以问她起床没有,可每一种都显得像在给昨晚做一个太轻巧的结尾。最后他把手机扣过去,起床洗脸。
七点半,他们在食堂最后一次碰头。
闭营以后,校园卡当天中午失效,很多人抱着“不能浪费”的态度疯狂点早餐。赵峤买了两碗馄饨、三个鸡蛋和一笼包子,吃到一半才承认自己高估了身体。苏棠端着豆浆过来时,手里还夹着昨天那枚第三名徽章,说准备带回去贴在书桌前,提醒自己以后比赛先看施工围挡。
顾遥问:“为什么不提醒你先看地图?”
“围挡更具体。”
季闻在旁边说:“你最大的问题不是地图,是跑得太快。”
苏棠立刻反驳:“赢了的人不接受过程批评。”
一桌人又笑起来。
江遥最后才来。
她头发还没完全干,背着包,手里只拿了一碗豆花。昨晚两个人已经说了那么多,今天真的见面以后反而没有谁先提。她在顾遥旁边坐下,和所有人一样抱怨宿舍空调太冷,问赵峤为什么早餐吃得像午饭,又把季闻没动的油条掰了一小截。原既白坐在斜对面,两个人偶尔目光碰上,也没有躲开。
苏棠吃到一半,忽然从书包里摸出一张纸递给原既白。
还是那个工程制作赛的网址。
“昨天怕你喝多了葡萄汽水忘了。”
原既白接过来:“我没喝多。”
“那就更应该记得。”
江遥正低头吃豆花。
原既白没有藏,也没有解释,只把纸折了一下,塞进笔记本里。
江遥这次抬起头。
“什么比赛?”
苏棠很自然地给她讲了两句,说冬天有机会一起做东西,学校也不限跨校组队。江遥听完以后问了一句报名条件,苏棠说网站上都有,随后还真把网址也写了一份给她。
“你也可以来。”
“我?”
“你不是最喜欢把东西搞复杂?”
江遥笑:“这是邀请还是骂人?”
“都有。”
原既白坐在旁边,突然觉得昨晚自己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有一点丢脸。苏棠根本没有把那张纸当成某种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东西,她觉得谁合适,就会给谁。可他也没有因此认定昨晚的猜测一定错了。人和人的关系,本来就不需要每个动作都有唯一解释。
吃完早餐,一群人一起回宿舍区。
最先走的是谢承。他家就在省城,父亲已经把车开到校门口。临走前他和季闻交换了邮箱,又对江遥说交通数据的事有消息再联系。昨晚如果发生在今天以前,原既白大概还会特别留意他们说了几句话、站得多近,可此刻他只是听见了,也就听见了。
谢承走以后,苏棠还站在校门口看车尾灯。
原既白问:“你们以前认识?”
“不熟,一个竞赛班见过几次。”
“哦。”
苏棠转头看他。
“你怎么现在也会问这种问题?”
“随便问。”
“哦。”
她把这个“哦”说得很像某个人。
原既白懒得理她。
八点以后,离开的人越来越多。活动中心前面临时堆出一片行李,工作人员不断核对钥匙和校园卡,昨天还一起坐满礼堂的人开始按城市、车站和班次重新分散。有人约寒假见,有人认真建微信群,有人嘴上说“一定联系”,转身以后可能很多年都不会再见。
周宁的车最早。
陈野一早就在群里问了三遍几点到县城,最后还说六桌中午给她留一碗面。大家送她到校门外的公交站时,周宁嫌阵仗太大,说只是坐两个小时车,又不是出国。沈南乔抱了她一下,苏棠也抱,轮到江遥时,两个女生刚分开,周宁忽然凑到她耳边说了句很轻的话。
江遥立刻推她。
“你烦不烦。”
周宁笑着上车。
原既白看见了,却没问。
公交开走以后,陈野在群里马上发:“上车了吗?”
周宁回:“上了。”
陈野:“别坐过站。”
周宁:“你有病。”
隔了几秒。
陈野:“好的。”
这回连季闻都笑了。
九点,原既白回宿舍最后检查一遍。他的东西不多,一只书包,一个小行李箱,奶奶给的那只装黄瓜的塑料袋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床板空出来以后,房间突然显得比入住第一天还陌生。赵峤已经走了,何牧的车在下午,还坐在床边整理照片。
原既白拉上箱子时,何牧忽然问:“你以后还会去那个社区吗?”
“可能吧。”
“我想把那张图做完。”
“这次的还不够?”
“季节不一样。冬天树影不一样,人坐的地方也可能不一样。”
原既白点头。
“那你做。”
何牧笑了一下:“你这个语气怎么像老师。”
原既白提起箱子:“那你别做。”
“这就对了。”
下楼以后,江遥已经在门口等。
她真的来送。
身上没背行李,只拿着手机,看来自己的东西已经收完。她看见原既白出来,先接过他手里那个不大的纸袋。原既白说不用,她已经拎走。
“里面什么?”
“书。”
“这么沉?”
“还有赵峤塞给我的一块木头。”
江遥停住:“为什么?”
“他说让我看看结构。”
“你们第七组是真的离不开那块板。”
两个人从宿舍区往校门走。
路上不断遇到这几天认识的人,停下来打招呼,走两步又有人叫。林川拎着篮球,说冬天有比赛一定叫他们;沈南乔让江遥回去以后别忘了把第三组照片发群里;连叶教授也正好从活动中心出来,看到几个学生拖着箱子,只说一路顺利,没有再讲什么结营寄语。
走到老礼堂附近时,江遥忽然拐了一下。
“等我。”
她跑到侧廊。
昨天隐藏点那张桌子已经撤了,只剩墙边一小截胶带和地上被风吹起来的宣传纸。原既白站在树下等,过了一会儿,江遥空着手回来。
“干什么去了?”
“看看。”
“看什么?”
“桌子还在不在。”
“没了?”
“没了。”
就这样。
两个人继续走。
到校门口时,顾遥和季闻已经在那里。季闻和原既白同一个汽车站方向,但班次晚四十分钟,索性一起过来。苏棠也来了,说反正没事,送完他们再回家。
一行人最后又变成五个。
昨天还觉得七天很长,现在从校门到公交站不到十分钟的路都显得太短。苏棠一路讲冬天比赛,季闻纠正她说报名不是一定通过,顾遥提醒江遥她十点的车不要忘,几个人说的全是很普通的事。
汽车站外人很多。
学生、旅行团、拖蛇皮袋的老人、抱孩子的父母全挤在入口附近。广播里不断报班次,安检口排着队。原既白的车还有二十五分钟,大家便在旁边找了一排塑料椅坐下。
苏棠去买水。
回来时五瓶。
她先给顾遥,再给季闻,第三瓶递给江遥,第四瓶给原既白,最后自己留一瓶。
没人猜拳。
也没有少两瓶。
原既白拧开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便利店那八根雪糕,自己笑了一下。
江遥问:“笑什么?”
“没什么。”
她看他。
原既白改口:“想起雪糕。”
江遥也笑。
“季闻那天亏了。”
季闻坐旁边听见:“我这七天一直在亏。”
苏棠问:“你们在说什么?”
季闻说:“不用知道。”
广播开始提醒原既白那一班车检票。
几个人一起站起来。
顾遥先说:“有空来省城。”
“嗯。”
苏棠伸手和他碰了一下拳。
“工程赛。”
“知道。”
季闻说:“那个手写数字的数据你回去发我。”
“好。”
最后剩江遥。
周围并没有忽然安静,广播还在响,旁边有人因为行李超重和工作人员解释,检票口的小孩哭得很厉害。原既白拖着箱子站在她面前,一时反而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昨天晚上已经把不该说的、难说的,都说了。
今天这些场合里常见的话——“保持联系”“好好学习”“下次见”——显得很多余。
江遥先伸手。
“票。”
原既白愣了一下。
“什么?”
“给我看你几号车,别送错人。”
原既白把车票拿出来。
她低头确认了一遍。
“九点三十五,十二号口。”
“嗯。”
“到了发消息。”
“好。”
江遥把票还给他。
原既白接过来,没有马上走。
苏棠和顾遥站在后面,已经很自觉地没有催。季闻看了一眼检票口上的时间。
还有三分钟。
江遥抬头:“走啊。”
“你昨天说要送我。”
“我送到了。”
“就这样?”
她看着他。
“那你想怎样?”
原既白被问住。
这句话要是昨天晚上,他大概又会想答案。现在他没想。
只是往前一步,抱了她一下。
很短。
甚至有点硬。
江遥的手还垂在身侧,明显愣住了。原既白已经松开,转身去拉箱子。
身后苏棠很轻地“哇”了一声。
顾遥立即用胳膊碰她。
原既白耳朵开始发热。
他刚走两步,背后突然有人拉住书包。
原既白回头。
江遥把他拽回来,也抱了他一下。
这次比他的时间长一点。
没人说话。
她松开以后,脸也有点红,却比原既白镇定。
“扯平。”
苏棠终于忍不住笑。
季闻抬头看电子屏,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检票员开始催。
原既白拖着箱子往入口走。快进闸机时,他回头一次。
四个人还站在那里。
苏棠举手挥,顾遥也挥,季闻只是抬了下手。
江遥没有挥。
她把两只手放在嘴边。
隔着嘈杂的大厅,原既白其实根本听不见。
但他看见她张嘴。
“喵。”
原既白笑了。
检票员在旁边说:“同学,往前走。”
他转过去。
上车以后,原既白找到靠窗的位置,把箱子塞好。车还没开,他拿出手机,昨晚那条“喵”仍然在那里。
这一次他回了。
也是一个字。
“喵。”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立刻出现“正在输入”。
过了半天,却什么也没发。
原既白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腿上。
司机上车,开始点人数。
十二号站台外面,一辆灰色长途车慢慢往前挪。
江遥他们站的位置已经看不见了。
前排有人在问空调能不能调小一点,后面一个老人把装着桃子的塑料袋放到过道上,被司机提醒收好。原既白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夹着工程赛网址的笔记本,翻开时,一张东西从里面掉到腿边。
不是苏棠那张纸。
是一张很小的白纸。
上面盖着一只歪了一点的燕子。
原既白看了几秒。
他不知道江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