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谷风口被浓雾封死,四下静得压抑。
唯有密密麻麻、细碎至极的爬动声,顺着谷底湿泥蔓延开来。
瘴毒蜱虫通体漆黑,外壳泛着死气沉沉的哑光,无数细足碾过腐叶淤泥,成群结队涌入谷口。它们循着活人气息追踪而至,没有灵智,只有刻在骨子里的噬生本能。
一只两只不足为惧,可眼前黑压压一片,如同流动的黑潮,铺满半片谷地,看得人头皮发麻。
蜷缩在石堆后的老陈瞬间浑身发紧,刚压下去的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在棚户区活了一辈子,最惧的就是这种荒野毒虫。
瘴雾能躲,瘴兽能逃,唯独这些细小虫类无孔不入,钻衣缝、贴皮肉、悄无声息放毒。很多误入荒野的流民,不是死在兽口,也不是死于瘴毒,是活活被虫群吸干血肉、蚀烂筋骨。
“辰小子……好多虫……”老陈牙齿打颤,声音压得极低。
林辰抬手示意他噤声。
“别动,贴死石壁,护住脖颈手腕,一丝皮肤都不要露在外边。”
他声音平稳,没有半分慌乱。
经历涵洞血战、连斩数敌之后,他的心态早已稳如寒潭。
虫群看着可怖,实则比瘴兽更好应对。
它们唯一优势是数量多、体型小、防不胜防,弱点是躯壳脆弱、怕火、怕斩击、惧怕浓烈兽瘴与人血杀气。
此刻谷内无风、雾薄、无火光,正好是虫群最放肆的时刻。
林辰缓步踏出阴影,立在石堆正前方,将老陈彻底护在身后。
手中豁口锈刀轻轻垂落。
他没有立刻挥刀乱斩。
乱劈只会惊动整片虫群,让它们四散乱飞,钻入衣缝石隙,更难清理。
他静静站立,任由周身极淡的瘴气缓缓外放。
吞纳整夜的毒瘴残留在体,久经淬炼的血肉早已染上浓烈瘴息。
寻常人身上是鲜活生气,在毒虫眼里是顶级食料。
而此刻的林辰,身上萦绕的气息,比荒野凶兽更暴戾、更阴毒。
一点点瘴息散开,缓缓覆向谷口。
最先冲入谷底的一批蜱虫,触碰到这缕气息的瞬间,爬动骤然停滞。
密密麻麻的黑潮,硬生生顿在原地,仿佛遇到天生克制的凶煞之物,本能地生出畏惧,不敢再往前寸进。
虫群畏瘴。
可也就仅仅停滞一瞬。
后方源源不断的虫群涌入,推挤着前排毒虫再度往前。
噬生的本能,压过了微弱的恐惧。
“簌簌——!”
黑潮再度涌动,密密麻麻朝着林辰双脚爬来。
就是此刻。
林辰眼神一凝,脚步轻踏,锈刀低扫而出。
刀身贴着泥地划过,力度沉而稳,没有多余花哨动作。
嗤——
成片蜱虫被刀刃硬生生碾碎。
细小虫躯爆开,墨绿色的毒汁溅在黑泥之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腐味。
一刀清扫,清空大片地面。
但虫群数量太多,前赴后继,死得越快,涌来的越疯狂。
林辰不慌不忙,进退有度。
他控制呼吸,不疯狂吞瘴,只凭肉身力量挥刀斩杀。
每一刀落下,必有一片虫尸碎裂。
谷底不断响起细碎的爆裂声响,墨绿色毒血浸染黑泥。
厮杀之间,皮肉之下那股潜藏的兽性,又开始隐隐躁动。
遍地毒虫、满谷腥腐,刺激着他的感官,心底莫名升起一股碾压、吞噬、屠戮一切的冲动。
手背灰纹再度浅浅浮现,纹路扭曲蠕动,像要冲破皮肤蔓延开来。
林辰牙关暗咬,强行压制躁动。
他清楚。
自己杀得越狠、沾染的血腥瘴毒越重,异化的痕迹就越深。
瘴土给人力量,从不免费。
片刻之间,谷口堆积厚厚一层虫尸。
残存的蜱虫终于彻底畏惧,不敢再贸然逼近,四散爬向两侧石壁缝隙,试图绕开正面,从两侧偷袭。
林辰目光扫过石壁阴影,看得一清二楚。
他弯腰抓起地上干燥枯枝,又摸出怀中仅剩的半包干草,借着刚才打斗扬起的细微粉尘、残留的兽瘴余温,指尖轻轻揉搓。
他前世荒野求生数年,早已摸透瘴土万物习性。
枯草混着瘴土腐泥,稍加摩擦,便可燃起明火。
细微火星亮起,枯枝缓缓燃起橘红火光。
火苗不大,却在幽暗谷底格外醒目。
火光一现,藏匿石缝的毒虫瞬间疯狂后退。
所有瘴土滋生的毒物,天生畏火。
短短片刻,整片谷口虫潮彻底退散,不敢再踏足火光范围之内。
危机,暂时解除。
林辰松了口气,低头看向自己手背。
那层灰黑纹路,停留许久,才一点点缓缓隐入皮下。
没有消失,只是藏得更深。
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这份力量的代价。
他握着燃火枯枝,回身走到石堆旁,将火苗稳稳架在身前乱石之间。
有这簇火光守着,一夜之间,毒虫瘴虫都不敢近身。
“暂时安全了。”林辰低声道。
老陈这才敢大口喘出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望着那簇微弱火光,又看向林辰沉静的侧脸,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压着嗓子,小声开口:
“辰小子……你身上的东西……不是寻常本事,对不对?”
这话问得极轻,带着恐惧,也带着一丝不忍。
林辰侧头看向他。
夜色火光摇曳,映得老人满脸风霜褶皱,眼底藏着多年的惶恐与疲惫。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淡淡反问:
“陈伯,你早就见过有人能吞瘴活生,是吗?”
老陈身躯猛地一僵。
嘴唇哆嗦半天,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被戳中心底最深的秘密,他眼神躲闪,不敢对视林辰目光。
许久,他长长叹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
“我见过……几十年前。”
“那时候我还小,瘴雾没这么浓,祭台也不抓人。”
“那时候,也有一个人,能靠瘴气活命。”
林辰眼神瞬间凝住。
终于,线索落地。
他静静听着,没有插话打扰。
老陈望着谷外沉沉雾霭,眼神飘向遥远的过往,声音低沉又恍惚:
“那人不是流民,也不是帮派打手。”
“他孤身走荒野,吞瘴踏雾,活的比野兽还硬。”
“后来……黑鸦帮的上一任头领,带着祭台的人围了他。”
“没人知道最后怎么打的。”
“只知道一夜大雾散尽,那人消失了。”
“从那之后,瘴雾一年比一年浓,祭台一年比一年狠。”
“抓人献祭,就成了这片瘴土改不了的规矩。”
说到最后,老陈声音微微发颤。
“辰小子……我怕。”
“我怕你走他的老路。”
“太强、太异类、不合天命的人……在这片瘴土里,从来没有好下场。”
这句话落下,谷底瞬间陷入死寂。
火光噼啪轻响,雾风穿谷而过,冷得人心头发麻。
林辰心口重重一沉。
前世破碎的记忆、祭台黑影、黑木牌纹路、自身的异化征兆……
所有零散的碎片,在这一刻隐隐串联。
几十年前那个吞瘴活生的人。
消失。
随后瘴雾暴涨、献祭盛行。
到底那人是被祭台灭杀?
还是……被祭台吞噬?
那漫天瘴雾,那座诡异祭台,到底在靠什么存活?
林辰按住怀中的黑木牌,指尖微凉。
他看着满脸担忧恐惧的老陈,缓缓开口,语气笃定至极:
“他输,是因为他孤身一人。”
“我不会。”
“我不仅要活。”
“我还要把这代代轮回的献祭,彻底断掉。”
老陈怔怔看着他,眼底惶恐依旧,却又悄悄升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希冀。
就在这时。
谷外远处,忽然传来清晰的人声追搜,混杂火把摇晃的动静,由远及近。
黑鸦帮的搜捕队,追到荒谷外围了。
今夜的安稳,仅仅片刻。
真正的围杀,已然逼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