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根给他们端了两碗热水。碗是粗陶的，碗沿磕了好几个口子，最大的一个缺口能塞进一颗黄豆。碗底沉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茶叶，水色发黄，但滚烫，热气从碗口往上冒，在夜凉里凝成一小片白雾。方回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碗底的温度透过陶壁渗进掌心，烫得他手心发麻，但他没松手。
赵铁柱蹲在方回旁边，端着碗吹了几口气，喝了一口，咂了咂嘴。他把碗端在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碗沿上那个最大的缺口。“李长根，你这碗几年没换了？”
李长根正蹲在门槛上喂那只瘦猫，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能用就行。换新的要钱，钱得留着买药。张家老六的腿还没好利索，抓药把上个月攒的铜板花完了。”
赵铁柱没再说什么，又喝了一口水。他把碗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月亮已经从东边挪到了西边，把院子里的枣树影子从墙根拖到了院子中间，影子的边缘模模糊糊的，像用炭笔随便划的一道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小臂上缠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洇透了，暗红色的湿痕从布缝里渗出来，在月光底下发黑。
“你那个陈伯——是什么人？”他忽然问。
方回握着碗，碗沿贴在嘴唇上，热气扑在脸上。他喝了一口水，水沿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胸口慢慢散开。“一个杂役。”
“杂役？”赵铁柱侧过头来看他。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陷在暗处，眼睛里的意外很直接。他看了方回一会儿，把碗从膝盖上拿起来又喝了一口，“杂役能教你那种刀法？你刚才捅那只腋窝那一下，贴地滑过去的角度、出手的时机、捅进去的深度——这不是野路子。野路子打赢了就完事，不会往骨头缝里扎。你捅完还往地上按，那是知道要把它钉住，不让它挣开。这些东西没人教，自己琢磨不出来。”
方回没有回答。他把碗从嘴边拿下来，两只手捧着，看着碗底那几片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赵铁柱见他不打算多说，也没有再问。他把自己那只碗搁在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嗒响了一声。
“你那个胳膊，”方回看了一眼他左小臂上的布条，“回去得换药。”
“这点伤不算什么。”赵铁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用右手在布条上按了按，按到伤口的位置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但没出声。“以前在斩妖司的时候，有一回我后背被撕开一道口子，从肩胛骨一直拉到腰，缝了十几针。那时候司里还有个会缝伤的老头，拿缝麻袋的针给我缝的。缝完了第二天我就出任务了，伤口裂开了又缝，缝了三次才长好。”
“那道疤还在？”
“在。”赵铁柱转过身去，把后背的衣服往上撩了一截。月光底下能看见一道长疤从右肩胛骨斜着拉到腰侧，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个色度，边缘的皮肉微微隆起。他把衣服放下来，转回身。“那道疤现在下雨天还发酸，比天气预报还准。”
方回喝了一口水。“那个缝伤的老头呢？”
“走了。我进斩妖司的第三年他就走了，说是年纪大了回老家。后来就再没有会缝伤的人了。我自己学会了缝，拿针线在猪皮上练，练了半个月才敢往自己身上缝。”赵铁柱蹲下来，把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水，把碗搁在脚边。“你那个陈伯，他现在在哪儿？”
方回把碗里最后一口水喝干净。碗底的那几片茶叶被他喝进了嘴里，他用舌头把茶叶抿到一边，嚼了两下，咽了。他把空碗放在赵铁柱那只碗旁边，两只碗搁在一起，碗沿上的缺口对着缺口。“死了。”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脚边两只叠在一起的碗，碗沿上的缺口对着缺口，像两个咬在一起的齿轮。他伸手把上面那只碗转了个方向，缺口错开了。“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
“那你现在一个人？”
方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把两只空碗叠在一起端在手里，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半瓢水把碗冲了冲，搁在灶台边上。李长根从门槛上站起来接过碗，嘴里说着“我来我来”，方回没理他，把碗搁稳了才转身走回来。
赵铁柱靠着枣树站着，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他看见方回走回来，从树上摘了一颗干枣，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枣是去年秋天留下的，已经干透了，咬起来像啃木头渣，但他嚼了两下就咽了。“明天回去的路上你去不去镇上看看？平安城东边有个小集，逢五开市。明天正好是初五，集上人多。有卖旧兵器的，有卖药材的，还有卖吃食的。那家卖烧鸡的摊子不错，我以前出完任务回来常去，老板认识我，能便宜两个铜板。”
方回把黑枝从墙边拿过来，横在膝上，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去看看。”
“我跟你说，那个卖烧鸡的，他家的鸡是用果木烤的，皮脆，肉嫩，咬一口油能从嘴角流下来。我每次出完任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他那儿买半只鸡，蹲在摊子边上啃完了再回司里。”赵铁柱把枣核吐在手里，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不过你别跟他说是我介绍的，上次我欠了他五个铜板还没还。他跟我要了两回了，我说下回给，下回又忘了。”
方回看了他一眼。“你欠了多久？”
“半年。”
方回没有再问，但嘴角动了一下。赵铁柱看见了，把枣核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你笑什么？五个铜板的事，又不是五十个。我下回一定还他。”
“你下回也忘。”
赵铁柱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哼了一声。“你这个人，话不多，噎人倒是一套一套的。”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明天去集上，你那个黑枝别背着了。背根棍子去赶集，人家以为你是卖艺的。”
方回把黑枝从膝上拿起来，看了看枝身。月光底下枝身上的凹痕泛着一层暗光，枝身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微温。他站起来，把黑枝靠在墙边，转身跟着赵铁柱往屋里走。
“行。”他说。
赵铁柱回头看了他一眼，推开门进了屋。（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