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沟在平安城西面,走了一天半。
路不好走。出了平安城西门之后先是穿过一片荒了的田地,田埂上的草长到了膝盖高,踩过去要拨开草叶才能看见脚下的路。再往西走就进了丘陵地带,路变成了在坡面上盘来盘去的窄道,一边是土坡,另一边是浅沟,沟底下的水是干的,露出底下一层圆溜溜的鹅卵石。方回和赵铁柱走了一整天,中间歇了两次,每次歇的时候赵铁柱都掏出干饼来掰着吃,一边吃一边看路边的山势。
“这边山形怪。”赵铁柱把饼渣从手指间弹掉,朝西面指了指,“你看那两座山,中间夹一条沟,像个簸箕。风从西边灌进来,到了沟口散不出去,夏天闷,冬天冷。这种地形容易聚东西——妖气也好,水汽也好,进了沟就出不去了。柳树沟的村民说那东西住了半个月,大概也是看上了这块地方。”
方回把水壶递给他。赵铁柱喝了两口,把壶盖拧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天黑之前到。”
第二天中午,他们翻过最后一道矮坡,看见了柳树沟。村子夹在两座矮山之间的沟壑里,屋子沿着沟底排开,屋顶的茅草有的黑有的灰,新换的还没来得及变黑,旧的已经烂成了深褐色。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很大,树冠遮了半个村口,但树干从中间折断了。上半截树身歪倒在一边,断口朝上,断面发白,茬口参差不齐。
赵铁柱走到断树旁边蹲下来,用刀背在断面上敲了一下。碎木屑簌簌地掉下来,落在泥地上。他把碎木屑在手指间捻了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不是撞的。是被拍断的。”
方回蹲在他对面。断茬的方向是从上往下倾斜的,断面上的木纤维被压扁了,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拍落下来的。他在断茬边缘摸了一下,指腹触到几道平行的划痕,划痕间距均匀,沟槽的边缘是整齐的,不像是自然断裂留下的痕迹。“爪尖。”
赵铁柱站起来,绕着断树走了一圈。树根旁边的地面上有几道深沟,是爪印,比刘家村和李家庄的灰豺妖都大一圈,趾印清晰,爪尖在泥里刨出去的方向朝着村外。“这东西比咱们之前打的都大。”
方回也站起来。他把黑枝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看了一眼村子的方向。村子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正常——没有鸡叫,没有狗叫,连人声都没有。有几间屋子的门板关着,窗户也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
“先找人。”赵铁柱说。
两人走进村口。村里的路是土路,被踩得发亮,两边是土墙茅顶的屋子。走了十几步之后,一扇门板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妇人从缝里探出半张脸。她看见赵铁柱腰上的刀,把门拉开了一些。
“你们是……斩妖司的?”
“是。”赵铁柱站定了,“谁是村长?”
老妇人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一个老汉从隔壁屋子里出来。他四十来岁,瘦,背微驼,脸上的皮被日头晒成了深褐色,皱纹像刀刻的。他走到赵铁柱面前,两只手在衣服上搓了搓。
“我姓周,是柳树沟的村长。”他的声音沙哑,说话的时候目光在赵铁柱和方回之间来回移动,“你们可算来了。昨晚上又来了。”
赵铁柱让他把情况说了一遍。周村长蹲在自家门槛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说话断断续续的。他说那东西大概是半个月前来的,起初是晚上听见村西头有动静,狗叫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狗不见了。后来是牲口,李寡妇家的猪圈被拱开了,猪被拖走了,地上留了一条血路,顺着血路找到村西头土坡边上,血路钻进了坡下面的一个洞里。再后来就开始伤人了,先是晚上出门解手的两个男人,一个被咬了腿,一个被拍了后背,拍后背的那个到现在还躺着起不来。最后是村口那棵老槐树,前天晚上被一掌拍断的,断的时候声音很大,村里人都被吵醒了,但没人敢出来看。
“它每次都是从村西头来,穿过村子,再从东头出去。走的路都一样。”周村长用手在地上画了一条线,“我们试过晚上点篝火,它不怕。试过敲锣打鼓,它也不理。它就走它的路,碰到什么拍什么。”
赵铁柱听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带我去村西头看看。”
周村长领着他们往村西头走。经过几间屋子的时候,门板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又缩回去了。村西头有一片空地,空地尽头是一道土坡,坡上长着藤蔓和灌木,把坡面盖得严严实实。周村长站在离土坡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不肯往前走了,伸手指了指坡根底下。“就在那儿。洞口被藤蔓挡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赵铁柱和方回走到坡根底下。方回用黑枝拨开一丛藤蔓,藤蔓后面露出一个洞口,洞口不大,比人矮一些,宽度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洞口的边缘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泥土被蹭得发亮,草被蹭掉了,露出的石面上有几道爪印。风从洞道深处吹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腥臭味,不光是血腥气,还有一股腐肉烂了之后发酵的气味,闻久了嗓子发紧。
方回蹲在洞口边缘往里看。洞道向下倾斜,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火光只照亮了洞口往里三四步远的地方,再往深处光就照不透了。但火光扫过洞壁的时候,他看见壁面上有几道平行的划痕,跟他在村口断树上摸到的一样。“它住里面。”
赵铁柱蹲在他旁边,把刀出鞘又插回去,反复了两遍,刀鞘卡进卡槽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今晚它还会出来。我们就在这儿等。”他站起来,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照在土坡上,把坡面上的藤蔓叶子照得发亮,背光的一面已经开始暗了。
两人在洞口外面的空地上找了两个位置。赵铁柱蹲在土坡侧面的一丛灌木后面,方回蹲在另一侧的坡面凹处。两人之间隔着那个洞口,距离大约十来步。方回把黑枝横在膝上,靠着坡面坐下来。洞口里那股腥臭味顺着风飘过来,一阵一阵的,他吸了几口之后就闻不太到了,鼻子已经麻了。赵铁柱在灌木后面把刀从鞘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用一块布慢慢擦着刀身。他擦刀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刀刃在夕光里反出一道窄窄的光,光随着他擦刀的动作在灌木叶子上晃来晃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