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方回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板上,眼睛睁着,看着黑暗中看不清的房梁。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的,叫一阵停一阵,不太安稳。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搭在黑枝的枝身上,枝身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微温。他闭上眼,数自己的呼吸,数到一百的时候又睁开眼,还是没睡着。他坐起来,把外衣披上,推开窗户。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城外田野里干草和露水的气息,比屋里凉一些。他趴在窗台上往外看,院墙外面的土路被月光照得发白,路面上空荡荡的。
他正要关窗回去躺下的时候,听见了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拖过去,从院墙外面那条土路的南边传来,往北边去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像一块湿布拖在干土上,摩擦声断断续续的,一下一下,节奏不匀。他把头探出窗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月光底下,院墙外面的土路上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也看不见什么东西。但他的视线往下移的时候,看见路面上有一行浅浅的印子。
他推开窗户翻了出去。落地的时候脚掌踩在院墙外面的干土上,没有声响。他蹲在土路边上,低头看那道痕迹。痕迹从南边延伸过来,贴着地面拖过去的,在浮土上留下一道不规则的拖痕,宽度大约一掌,边缘参差不齐,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像是被什么沉重但不太坚硬的东西拖过去留下的。他用手摸了摸痕迹的表层——土还是松的,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粉,痕迹的边缘没有干透,像是刚留下不久。
他站起来,沿着拖痕的方向往北走。拖痕从土路上拐进了斩妖司和磨坊之间那条窄巷,窄巷两边的墙根长着枯草,拖痕从枯草中间穿过去,在磨坊门口停了。方回站在磨坊门口,低头看了看地面。拖痕到门口就没了,像是被拖进去的东西在门口被抬了起来,或者门口有什么东西把它接了进去。
磨坊的门还是缺了一扇,另外那半扇歪斜地靠在门框上,门板跟门框之间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方回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连虫鸣都没有。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举在身前,侧身从那半扇门板旁边挤了进去。
火折子的光照亮了磨坊里面。磨盘还在原地,石面上的灰被什么蹭过,有一道一道的痕迹,像是被人用袖子抹过一遍。磨盘旁边那本旧书还摊着,书页边角卷起,旁边搁着那壶茶,壶盖歪在一边,壶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壶底结了一圈深色的茶渍。方回举着火折子照了一圈。磨坊的角落堆着几捆干草,干草被翻动过,有一捆散了,草茎散在地上,像是被什么压过。墙上挂着一把旧镰刀和一顶破草帽,草帽歪着,帽檐上沾着一片干了的泥。火折子的光照到磨坊最里面那面墙的时候,他看见墙根底下有一道拖痕,从门口的方向延伸过来,在墙根处消失了。墙根的地面上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深的湿痕,像是有什么湿的东西被放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又搬走了。
方回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那片湿痕。手指触上去的时候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血。不新鲜,像是放了一段时间的血,但也不是很久,至少今天早上他路过磨坊门口的时候还没有这个味道。
他站起来,举着火折子又照了一圈。磨坊里没有别的东西了。磨盘、干草、旧书、茶壶、墙上的镰刀和草帽,跟以前他每一次路过时看见的一样,但那些痕迹——磨盘石面上被蹭过的灰、干草被翻动之后散落的草茎、墙根底下那片不新鲜的血——这些东西是新的。
他把火折子吹灭了,退出了磨坊。外面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在门口拉出一道长影。他在磨坊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南边看了一眼。南边是斩妖司的方向,院墙上的枯草在月光里黑黢黢的。他又往北边看了一眼。北边是主街的方向,再往北是城门。拖痕是从南边来的,进了磨坊之后没有再出去。那么进磨坊的东西——不管是什么——现在还在磨坊里,或者从别的地方走了。
他绕着磨坊走了一圈。磨坊的另外三面墙是土坯的,没有门也没有窗,墙根底下长着一圈枯草,草没有被踩过的痕迹。磨坊的屋顶有几处裂缝,但从裂缝的高度和宽度来看,人能进去,但拖着一件沉重的东西进去不可能。
方回在磨坊外面站了一会儿,把黑枝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他没有再进磨坊。他转身沿着来路回了斩妖司。走到斩妖司院墙外面那道土路上的时候,他蹲下来又看了看那道拖痕的起点。拖痕是从南边来的,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才出现。也就是说,那东西是从南边过来的,经过了斩妖司门口,往北进了磨坊。它没有进斩妖司。
方回翻墙回了院子,把窗户关好插上插销。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到床沿上,手里握着黑枝,把枝身横在膝上。他想起刘老头磨盘旁边那本摊开的旧书、那只凉透了的茶壶、还有墙根底下那片不新鲜的血。刘老头今天下午还坐在门槛上朝他举了举茶碗,手里的书翻着,膝盖上搭着一条旧布巾。他想起赵铁柱说的那句话——“他以前是斩妖司的老人,文书,干了二十来年”。
他坐在黑暗里,把黑枝从膝上拿起来搁在枕边。东边的天开始泛白的时候,他把黑枝放下,躺了下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