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回又去了一趟磨坊。
那天上午他从杏花坳回来之后没睡踏实,后半夜醒了两回,每回醒来都听见窗外有风声,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把墙头的枯草吹得沙沙响。天刚亮他就起了,在院子里劈了一堆柴,把斧头放回墙角的时候日头已经爬过了院墙。他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从墙边拿起黑枝背在背上,出了斩妖司的院门,往隔壁磨坊走。
磨坊门口跟平时不太一样。刘老头今天没有坐在磨盘上,他搬了一把矮竹椅坐在磨坊门口的日光里。竹椅的靠背用麻绳绑过两道,绳结打在背后,椅面上垫着一块旧布,布边卷着毛边。他手里那本书翻到一半搁在膝上,眼睛闭着,头微微往前垂,像是在打盹。日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把每一根发丝都照得清清楚楚。他今天穿的那件灰衣领口比昨天那件干净些,但袖口的流苏还是跟平时一样磨成了细线。
方回走到他面前站定的时候他眼睛也没有睁开。他垂着头,呼吸平缓,胸口轻轻地一起一伏,膝上那本书的纸页被风吹得翻了翻,又落回去。方回以为他真睡着了,正要转身走的时候,刘老头开口了。
“你昨天去杏花坳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吐字很清楚,像是根本没睡着,只是闭着眼养神。方回在他面前的石阶上站定了。
“去了。”
“没找着?”
“没有。”
刘老头睁开眼。他眯着眼看了方回一会儿,眼缝里那两颗浑浊的眼珠慢慢转了一圈,从方回的脚看到脸,又从脸看到背上那根黑枝。他看完了之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叠好的纸条,纸张粗糙,边角磨损得厉害,纸面上有几道折痕,横竖交叉,像是被叠起来揣了很久。方回接过来展开看了看,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个地名——“老鸦岭”。三个字写得很轻,笔画有些颤抖,尤其是“岭”字最后一竖,收笔的时候往上翘了一下,像是写字的人手不太稳,写完了之后没敢再按下去。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比上面的字更小更挤,像是写的时候没地方了硬塞进去的:“那个孩子,没有死。被人带走了。”
方回把纸条看完了,抬起头看着刘老头。“谁写的?”
刘老头没有回答。他把竹椅往阴影里挪了挪,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交握在一起。椅脚在地上蹭了两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又闭上了眼睛。“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那地方离平安城三天脚程,你要去就去。不去就算了。”
方回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只印着几个浅浅的指纹,像是写字的人拿纸的时候手上沾了灰,压出来的印子。他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贴着那个药包放着。在磨坊门口站了一会儿。刘老头闭着眼靠坐在竹椅上,呼吸平缓均匀,手指交握在膝盖上,一根一根地扣着,像是在数数。
方回看了他一会儿。“你去过老鸦岭?”
刘老头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睁开一只眼,看了方回一下,又把那只眼闭上了。“没去过。画地图的时候听人说过。”
“听谁说的?”
“很久以前的事了。记不清。”他把头往椅背上靠了靠,脖子往后仰,喉咙处露出一截松弛的皮肉,“你别问了。问多了我头疼。”
方回转了身,沿着街道走回斩妖司。磨坊门口那条街上午没什么人,街面上铺的青石被日头晒得发白,有几块石板松动了,踩上去会翘起来,露出底下的干土。他走过刘老头平时倒茶的那个石墩子,石墩子面上有一圈茶渍,是常年搁茶杯磨出来的,颜色深褐。他走过磨坊那半扇歪斜的门板,门板上的裂缝里塞着干草,草已经被晒干了,颜色发黄。他走回斩妖司院门口,推门进去。赵铁柱不在院子里,大概又去镇上了。院子里那堆旧兵器还在墙角堆着,有一只乌鸦落在兵器堆顶上,啄了两下锈铁片,什么也没找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方回进了自己那间屋,把门关上。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老鸦岭。他想起刘老头之前给他的那张地图,上面有几个红圈,其中一个圈的位置就在平安城东北方向,标注的地名他当时没有细看。他把枕头底下的旧布袋掏出来,把里面那张地图展开铺在桌上,手指沿着红圈的位置一个个找过去。最北面那个红圈旁边有一行小字,被水洇过,有些模糊,但他辨认出了其中两个字——“老鸦”。
他把地图重新折好塞回布袋里,把布袋塞回枕头底下。然后他把那张纸条也折好,跟布袋放在一起。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把黑枝从墙边拿过来横在膝上,手搭在枝身上。窗外的日头从窗纸外面透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桌面上那道旧裂纹照得很清楚。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黑枝插回背上,推门出去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