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方回决定回一趟青云宗。
决定是那天夜里做出来的。他把陈玄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又把那张夹在册子里的地图抽出来看了一遍。地图上用红墨描了一条虚线,从平安城往南,穿过一片没有标注地名的空白区域,最后停在青云宗北侧山脚。那条虚线画得很细,有些地方墨迹断了,但走向清楚。他看完了地图,把册子合上,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先去了趟镇公所。
镇公所的管事老头正蹲在门口用一把秃扫帚扫台阶,看见方回走过来,把扫帚靠在门框上。“赵铁柱没来?”
“他下午来。”方回走到台阶下面,“我请几天假。去南边一趟,有点私事。”
管事老头看了他一眼。“几天?”
“不一定。来回路上得六天,办事再算两天,八天吧。”
管事老头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翻到方回那一页,用秃毛笔在页脚画了一道杠。“八天。超了要扣月例。”他把册子塞回怀里,“你那个朋友赵铁柱知道吗?”
“跟他说了。”
“行。去吧。”
方回回了斩妖司。赵铁柱不在院子里,大概去街上买东西了。方回进了自己那间屋,把门关上,开始收拾东西。他先把黑枝从墙上摘下来,检查了一遍枝身,又用干布擦了一遍,确认没有新的裂纹和划痕,靠在床边。然后把包袱摊开在床上,一样一样往里装。干粮是昨天从街上买的,六块粗面饼,压得扁扁的,用干荷叶包着,外面扎了麻绳。他把干饼搁在包袱最底下,又搁了一小包盐,用布包着的,扎紧了塞在饼和包袱皮之间的缝隙里。药包是刘婶给的,还有顾思语给的那几包干草药,他挑了两包带上,一包敷肩膀的,一包敷关节的,都裹在油纸里,搁在包袱的另一侧。水囊是赵铁柱的,昨天借来的,皮囊能装大半壶水,他把水囊灌满了,塞子塞紧,挂在包袱外面。
他收拾到一半的时候赵铁柱回来了。赵铁柱推门进来,看见床上摊着的包袱和包袱周围摆着的东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你这是要走?”
“嗯。去趟青云宗。”
“青云宗?”赵铁柱走到桌边坐下来,把手里拎着的一包东西搁在桌上,是几块刚买的干姜,“回宗门干什么?”
方回把水囊的塞子又按了一下,塞紧了。“查点东西。陈玄机册子里记的那些事,有些在宗门那边。我得回去看看。”
赵铁柱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事。他靠在桌沿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多久回来?”
“不一定。快的话七八天,慢的话得十来天。”
赵铁柱把草茎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绕完了又塞回嘴里。“那你路上小心。上次姓陆那小子——你回去怕是会碰见。他那天从镇公所回去之后没再出来,但他爷爷的人还在城里转悠。你回去的事要是让他们知道了,难说。”
方回把包袱口系好,打了个活结。“碰见了再说。”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他从桌上那包干姜里摸了两块出来,用刀切成薄片,搁在一张干荷叶上包好了,递过来。“路上泡水喝。跑路跑多了嘴里发干,姜片能提神。”方回接过来,把姜片包塞进包袱侧面的夹层里。赵铁柱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不大,捏上去是碎的。“这个是盐炒花生,我昨天炒的,你路上嚼。别一顿吃完,省着点。”
方回把花生也收进包袱里。赵铁柱帮他理了一下包袱里东西的摆放位置,把干粮和药包分开,把水囊挂在包袱外面最好拿的那一侧,然后拍了拍包袱面。“行,这样背着舒服。”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方回,“你身上带钱了吗?”
“带了。”
“带了多少?”
方回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赵铁柱凑过来数了数,啧了一声。“少了。路上住店要钱,吃饭要钱,万一路上有个磕碰还得抓药。你这些不够。”他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串铜钱,从里面数了二十来枚出来,往方回手里一塞。“拿着。不是给的,借的。回来还我。”
方回把铜钱收进怀里。赵铁柱把剩下的铜钱塞回自己怀里,在桌边坐下来。“明天什么时候走?”
“天一亮就走。”
“那我明天早上送你到城门口。”
“不用。”
“送送怎么了?我又不耽误事。我早上本来也要去镇公所拿单子,顺路。”
方回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试了试重量。包袱不重,压在肩膀上刚刚好。“行。”
赵铁柱坐了一会儿,把桌上的干姜收进自己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短刀,刀鞘是旧皮子包的,刀柄上缠着布条。“你那个短刀路上带着,但这个也拿着。”他把短刀递过来,“短,好藏,万一在城里不方便亮兵器的时候用得着。”方回接过来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刃面磨得发亮,刀柄上的布条缠得很紧实。他把短刀插在腰后,原來的短刀挂在腰侧。赵铁柱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方回把包袱搁在枕头旁边,把黑枝靠在床边。赵铁柱在院子里生了火,两人蹲在火堆旁边吃晚饭。赵铁柱把白天买的那几块干姜切了一半,搁在水壶里煮了一壶姜汤,两人分着喝了。喝完了赵铁柱把火堆埋了,各回各屋。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方回就起来了。他把包袱背上,黑枝插回背上,推门出去的时候赵铁柱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赵铁柱靠在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两根油条,用干荷叶包着,看见方回出来把其中一根递过来。“路上吃。”
方回接过来咬了一口。两人往城门口走,主街上还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铺子在卸门板。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边刚泛白,守门的老汉正在开门闩,门板卸了一半,看见赵铁柱打了个招呼。方回从半开的门洞里走出去,在城门外站了一下。赵铁柱站在门洞里面,朝他抬了抬手,算是道别。
方回转回头,沿着城外的土路往南走了。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赵铁柱还站在城门洞里,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抬了一下。方回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了。
出了城之后路一路往南,过了平安城外围的耕地之后路就窄了,从土路变成了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窄径。他走了大约半天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平安城灰黄色的城廓在远处已经缩成了一小块模糊的轮廓,像一小块搁在平原上的泥坯。他转回头继续走,步子比刚出城的时候快了一些。日头从东边升到了正当空又往西偏下去,他的影子从脚底下慢慢拉长,在身后的土路上拖成一道瘦长的暗色。天边开始泛红的时候他走到了一片树林边缘,停下来靠着树干喝了口水。水囊里的水还带着早上灌进去的凉意,他喝了两口,把塞子塞好,又把赵铁柱给的油条从包袱里摸出来,就着水吃了半根。
他在树根底下坐了一会儿,掏出陈玄机那本册子翻了翻中间夹着的那张地图。跟刘老头给的那张不一样,这张上的标记更详细,线路更多,用红墨描了一条从他此刻所在的位置延伸到青云宗北侧山脚的虚线。他把地图跟眼前的方位对了对,确认方向没错,把册子合上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趁着天色还没有全暗下来继续赶路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