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人间烟火
陈烈昏睡了七天。
这七天里,他沉在一场温软绵长的旧梦之中。没有血火、没有塔骨、没有门后暗金瞳孔。只有燕州老家的旧屋,屋后老槐垂着浓荫,竹榻摆在树下,苏晚晴坐在榻边缝补旧褂,红丝线穿梭细密安稳。
“烈哥,醒了就喝粥。”
温柔的声音落在耳畔,安稳得让人舍不得醒。
他想应一声,喉咙却堵得发紧,发不出半点声响。想抬步靠近,四肢重如灌铅。下一秒,鼻尖闯入一股真实、粗粝的人间气息——艾草的苦、药酒的涩,混着海风残留的咸腥与淡淡的汗味。
梦境轰然破碎。
陈烈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老旧木梁,蛛网缠着凉透的蝉蜕,阳光从窗缝挤进来,割开满屋昏暗。床板坚硬硌骨,褥子却晒得暖烘烘的,是久违的人间温度。
左臂发麻,被人枕了整整一夜。
他侧头,看见浅野樱伏在床边熟睡。
往日精致利落的长发乱糟糟黏在脸颊,眼下青黑浓重,唇瓣干裂起皮。一身粗布衬衣袖口磨得起毛,早已没了从前矜贵模样。右手还松松攥着半块凉透的湿毛巾,是她整夜为他擦拭降温的痕迹。
她睡得极沉,连呼吸都带着疲惫的倦意。
陈烈静静看着她,心口那道浅疤微微发热,温润的脉动顺着血脉蔓延。他忽然想起一路血火走来,这个曾经怕疼、怕黑、养尊处优的女人,硬生生陪着他熬遍绝境,熬得满身风霜、满脸憔悴。
窗外忽然炸开两道年轻的争执声,带着未消的哭腔与慌张。
“阿龙哥!药、药又煎糊了!”
“慌什么!这是周叔遗留的救命方子!你左手不熟就别瞎掺和!”
“我可以练!我能行!”
稚嫩倔强的吵闹穿透窗纸,烟火气扑面而来。
陈烈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刚一动,胸腔牵扯重伤,忍不住闷咳两声,沙哑刺耳。
床边的浅野樱瞬间惊醒。
她猛地抬头,惺忪的睡意瞬间褪去,瞳孔狠狠一缩,直直盯住睁眼的陈烈。茫然、错愕、不敢置信,层层情绪翻涌,最后尽数化作滚烫的水汽。
她张了张嘴,半晌发不出声音,大颗大颗的眼泪直接砸落在陈烈手背上,烫得人心头发颤。
“哭什么。”陈烈嗓音哑得像破旧风箱,气息断断续续,“还没死。”
“你混蛋!”浅野樱终于憋出一句,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一拳砸在他肩头,力道弱得像棉花,“你睡了七天!整整七天!我每天守着你,连气都不敢大喘……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话音未落,她再也绷不住,伏在他胸口,肩膀剧烈颤抖,压抑多日的后怕尽数崩泄。
陈烈抬手,悬在半空迟疑片刻,最终轻轻落在她凌乱的发顶。掌心粗糙干裂,动作却极尽温柔,像安抚一株熬过狂风暴雨的小苗。
“没事了。”他低声道,“都过去了。”
门帘猛地被掀开。
阿沅端着黑乎乎的药碗冲进来,一眼看见睁眼的陈烈,手腕一抖,药碗险些脱手。小姑娘左手死死抱紧碗身,眼泪混着鼻涕瞬间糊满脸庞,又哭又笑。
“陈大哥!你醒了!柳生前辈之前还说、还说你要是一直不醒……”
“说什么?”陈烈抬眼。
门外传来慢悠悠的苍老声音。
柳生苍介拄着新铸的合金剑,缓步踱进屋中。独袖空空荡荡,脸色惨白如纸,内伤未愈,却依旧站得挺拔。他独眼扫过陈烈心口的疤痕,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说你命硬得像王八,死不了。”
陈烈想撑起身,刚一用力,浑身脱力发软,立刻被浅野樱伸手按回床上,语气强硬。
“躺着别动!好好养伤!阿沅,喂药。”
阿沅连忙点头,端着药碗坐下,左手稳稳舀起药汁,细心吹凉,递到他嘴边。药味苦涩刺骨,顺着喉咙滑下,压得人胸口发闷。浅野樱蹲在床边,细细擦去他嘴角溢出的药渍,动作生疏,却无比认真。
细碎阳光落满床沿,安静、温热、踏实。
这一刻的安稳,是轰碎天门、踏平黑樱塔都换不来的人心安稳。
陈烈缓了许久,气息稍稳,轻声开口:“樱花会……收尾怎么样了?”
“别瞎操心。”柳生苍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轻轻拍在床头,“藤田正雄的死,被强行定性为海岸火山异动意外。樱都高层彻底乱套,烛龙带人清扫残余势力,龙门守住中华街,暂时安稳。”
他话锋一转,独眼微微眯起,神色沉了下来。
“但山本、佐藤两家,趁乱动了。”
屋内空气瞬间一凝。
“三天前,东洋重工以医疗器械为掩护,偷偷往南洋输送大批物资。”柳生苍介声音压得极低,“烛龙截下一条暗线,货舱里全是培养舱,和当年B-7区的人体实验舱,一模一样。”
陈烈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
手掌依旧微微发颤,力道未复,经脉里流转着淡淡的混沌灰息,不再是昔日纯粹的龙脉气血。
他缓缓五指收拢,指节发出清脆的咔吧声。
“给我一个月。”
他抬眼望向窗外,望向遥远的南洋方向,眼神沉静而坚定。
“一个月后,我去南洋。”
“佐藤家埋了这么多年的根。”
“这一次,彻底拔干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