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廷大将军这话。
如果被朝野中人听到，足以震碎好些人脆弱的小心灵。
这段时间，他们那些扬言拥护牛氏大鸾朝至高皇权的官吏，还在龙武殿内外，高声斥责燕云八郡背信弃义。
痛骂他们，既忘了他们对先祖皇帝说的，誓死效忠代代拥护的誓言。
也忘了他们能有今天的地位，那都是大鸾朝给的。
现在倒好。
他们这些拥护大鸾朝正统的忠臣们还没骂干净，对方也都还没回嘴。
皇太后先把他们那些背信弃义的人拉到身边，拍着他们脑袋，分他们糖吃了。
这怎么能不让他们这些京都官吏震惊和寒心？
此时此刻的九乐宫中。
皇太后听完内廷大将军直言不讳之言，神色却是依旧的泰然。
好似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情。
更没有要否认的意思。
“大司马让霍北放着北匈奴不打，却要他暗中谋划夺取大鸾朝的北境。
你们不管。
北境那些郡守蒙受委屈，将其罪归咎于我大鸾朝，在北境闹腾起来。
你们也没个应对良策。
朕身为大鸾朝的皇太后，九乐宫之主，母仪天下。
朕能放任你们袖手旁观，任其胡来，而坐视不管吗？”
内廷大将军同样言语淡淡。
“微臣不敢指摘皇太后之举。
但微臣既为大鸾朝恩养之臣子，当尽臣子规劝之谏责。
即便犯上，微臣也要说一句，皇太后此举，恐欠些远见之虑。”
闻言。
皇太后忽然再次挺起佝偻的身子，朗声大笑几声。
“远见？你来跟朕说远见？”
话说着，她双目逼视着内廷大将军。
“你的远见，是否便是等到大司马寿终正寝。
他霍家分了家，兄弟不再齐心，对我大鸾朝的威慑渐弱，你便可功成身退？
你的远见，是否便是罔顾他霍家在四境拥兵自重，掘我大鸾朝根基。
只要他一日不跑到内廷中，跑到朕的九乐宫中，夺了朕栖身之所，便可视而不见？
你的远见，是否便是放任四境郡守惰政离心，年岁一年比一年少，流民一年比一年多。
只要饿不死朕，那些郡守和流民也不会跑来抢了朕的饭食，便可任其胡来？”
内廷大将军垂首。
“微臣绝无此意，更不敢心怀此念！”
皇太后骤然高声质问。
“那你的远见，到底为何物？！”
内廷大将军沉吟着，慢慢抬起头来。
“微臣并无他想。
只是想说。
皇太后此时此刻，与那八个郡守结盟，定会引来其他各郡郡守之非议。
兄弟阋墙之患，皇太后不可不防。
四境之内，莫非皇土。
百郡之主，莫非皇臣。
皇太后不可偏颇于一家，而寒了其他各家之心。”
皇太后面上的冷意不消，哼斥了一声。
“他们要是还有心忠于我大鸾朝，倒是我大鸾朝列祖列宗之福幸！
此间，他们可还将我牛氏大鸾朝，将大鸾朝的列祖列宗放在眼里？
大鸾朝供他们吃饱了喝足了，过得舒坦了！
等回过头来倒好，大鸾朝竟是叫不动他们了！
正好，趁着北境闹腾起来。
朕倒要先看看那北境之地，到底还有谁是真正忠于我大鸾朝的！”
内廷大将军再次沉吟，默然许久。
“皇太后既意已决，微臣不再多言。
皇太后若有差遣，但请吩咐便是，微臣定当竭力而为。”
皇太后脸上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朕知道你不愿走出内廷之外，远离京都之境，但还是想要你替朕去做一件事。”
内廷大将军躬身垂首。
“皇太后但请吩咐。”
皇太后再次凝视着他。
“朕要你陪同皇上北境各郡巡狩一番，顺便到泰山烧几炷香。”
闻言。
内廷大将军豁然抬起头，眉目深沉。
“皇太后要在此时，让皇上去北境泰山？”
刚才皇太后的话，说得稀松平常。
说巡狩，说去泰山，好像是说随便出个门，到庙里去烧香似的。
但两人深知。
这两者之间，完全不是同一回事。
天子巡狩，只有在天下太平的时候，皇帝才会去做。
下到基层政府和部门，考察官员的功绩和官德。
也有像《康熙王朝》中的康熙一样，厚着脸皮说，要让地方官吏都来看一看，他那张英俊霸气的脸。
因为各地许多官吏，终其一生，干了一辈子的公务员，都可能没有机会见上皇帝一面。
到他们退休还乡，埋骨黄土的时候，难免觉得有些遗憾。
至于到泰山上香。
准确地说，那是泰山祈天。
且是最顶级的祈天仪式，也被称为封禅。
相比天子巡狩，泰山封禅更不必说，肯定得挑国泰民安的时机去做。
且要举办泰山封禅仪式的帝皇，身后至少有一两件能媲美，甚至超过祖宗的功劳才行。
否则。
泰山封禅就是一场闹剧，会让天下人耻笑。
就跟网络小白文的写手，突然说要去报名参加诺贝尔文学奖的竞选一样。
天子巡狩和泰山封禅这两件事。
无论哪个前提条件，都不是当下大鸾朝的国情和皇帝所具备的。
乍听皇太后这么一说，内廷大将军又怎么能不惊讶。
皇太后却仍是不觉。
“朕当然不是让皇上，到泰山之巅去封禅。
在山脚下烧几炷香，祭祀下上天恩德，总是无妨的。”
内廷大将军再次沉吟，忽然垂首。
“既然皇太后如此决定，微臣自当领命遵从。
微臣即便粉身碎骨，也要保皇上一路平安回京。
只是。
微臣此行离京，需同内廷各部先行交接。
事有巨细，颇费时日，恐耽误了皇太后之事。”
闻言。
皇太后抬手一拂。
“无妨！
你可直接将你在内廷中的手领之事，交与其他内廷校尉代行职责。
至于统筹一事，朕的九乐宫也可暂且替你担着！”
内廷大将军听到这话，低垂的双目稍凝。
抬头间，却已然松开。
“皇太后如此体谅微臣，微臣受宠若惊。”
皇太后淡然回应。
“朕知道，内廷大将军之职，关系利害。
除了你一人之外，他人绝无你之才能和威望，去将内廷大将军之职做好！
但朕想，合九乐宫众人之力，即便偶有疏漏，总不至于出什么大错吧？
你但且放心，待到你从北境回京，内廷大将军仍是你的！
他人休想染指！
朕和皇上，还有大鸾朝内外，都还要倚仗着你呢！”
内廷大将军再行躬身拱手。
“内廷大将军之职，微臣也不敢说，真能胜任其职。
更不敢说微臣在任职期间，从未有过疏漏之处。
朝中若有合适人选，微臣在此先行恳请皇太后，不可顾及微臣之微末。
务必将大鸾朝的内廷大将军之职，交与其他胜任之人。”
皇太后凝视着他，等着他垂下的面庞抬起。
许久。
终究不能如愿。
皇太后只能再次抬手一拂。
“朕意已决，你无需多言。
你去吧。
大鸾朝正统安危，全寄托在你一人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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