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寡妇算怎么回事?”
人群中,几名捕快站了出来。
“诸位,是不是太过分了?”
“柳夫人,你放心,你家的产业是被大周律法保护的,县衙定然会护你周全,不会允许这些人擅自瓜分占有的。”
“退下!”
经验丰富的老捕快自然门清,前面坐视不理,是他们刻意给柳夫人制造压力,眼看火候差不多了,这才上前英雄救美,好给柳夫人留下深刻印象。
对此,在场众人心知肚明。
柳夫人自然也不例外,甚至这就是她放话出去的理由。
虽然只是驱虎吞狼之策,但眼下之际,别无他法。
她微微点头,表示感谢,但眼神深处却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身上的独属于未亡人的破碎感愈发严重起来。
陈拙眼见这一幕,知道该自己出面了,否则汤都喝不了。
他整理下衣裳,拦住几名捕快,随后越过众人,在眼神淡漠的柳夫人面前站定。
“夜雨探花郎,陈拙,见过柳夫人。”
此言一出,刚被拦住的捕快顿时面色微变,心中不满之意更甚,你提这个诨号做什么?
难道真以为有人在乎你这个诨号?
“.....哦?”
方才一直保持平静的柳夫人美眸一转,应声望来,有些意外地看向陈拙。
名震一县的【夜雨探花】,她当然如雷贯耳,后来她甚至还单独收集过此人的消息。
包括后来替李家打擂,又被林家资助。
不少人都知道此人,重情重义,有恩必报。
所以现在陈拙出现在这里,让她心中顿感意外。
果然男人都一个样子。
旋即,她一双凄美冷眸中浮现出厌恶之感。
陈拙也不在意。
紧接着,大步上前,靠近柳夫人身边,极其大胆地对着她耳边,低声开口。
温热的口气扑打在柳夫人面颊,让她心底一紧,一丝红晕爬上脸庞。
不过,下一秒她脸色大变。
当晚,陈拙留在谭家。
至于他和柳夫人说了什么.....也不过是陈述事实。
为什么柳夫人对城内世家,县衙捕快不假辞色。
原因很现实。
他们并不对等。
无论是县衙还是世家,他们的想法都是人财两得,既要又要。
而且还有一点无法避免的是,他们面对柳夫人都拥有压倒性的优势,柳夫人没有任何能上得了牌桌的筹码,只能随波逐流,结局大概率也是被利用完就扔掉。
这也是柳夫人态度的真实原因。
陈拙笑着道:“嫂子,县城大户要你的钱,县衙捕快既要钱又要人。你手里没兵没权,拿什么讨价还价?赵掌柜今天走了,明天孙家换个法子再来,这帮捕快今天帮你站台,明天陈大人一句话他们就不来了。你到最后一样都保不住,人财两空,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柳夫人攥着帕子的手紧了。
这话难听,像拿刀子往人心窝里捅,可一个字都没说错。
她这些天撑着场面,白天笑脸迎人,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原本的盘算是趁产业还在手里,赶紧找个靠山卖个好价钱。可陈拙这番话把她那点侥幸全撕了。
卖个好价钱?卖给谁?
她一个妇道人家,拿什么跟这些人周旋?到最后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被人用完就扔。
“陈巡检倒是直白。”她声音冷下来,帕子也不按眼角了,直直看着他。
“直白好,省得嫂子猜。”
陈拙退后半步,声音恢复正常大小,周围人只能听见后半截。
这一位虽然深居简出,但毕竟见过世面,她可能会有幻想,但绝不胡乱否认现实。
而且和常人不同的是,她清楚陈拙的不同。
陈拙的身世清白,重情重义,而且还有一身不俗的武功。
柳夫人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李家将其视为座上宾,林家也在大力支持他,这样的人应当还算靠谱。”
闺房内,柳夫人端坐床前。
她清楚在谭长风身死的情况下,自己的产业肯定是保不住了,区别就是怎么才能卖一个好价钱。
所以城内大户直接排除,这些人当真吃人不吐骨头。
其次就是那些捕快,这些人实力不弱,在县城同样根基不浅,可也正因为如此,心思同样深沉。
卖给他们,结局可能好不到哪里去。
至于那些新人,实力又差,根本保不住自己,她倒是想卖,可又出不起价格。
如果没有陈拙出现,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找一个相对实力不弱,态度相对友善的捕快,然后将生意送过去,最后争取留下这座宅院,这是最后的念想了。
然而,陈拙出现了。
这样一位天赋异禀的武者,偏偏钱财不多,前途一片光明。
完美的买家。
至少比其他人更好,卖给陈拙,他一个人能花多少?练武需要的资源虽然贵,但掏不空自己。
到时候除了宅子,还能有余钱用于生活,还能给自己时间,练习上京城的关系。
当然,除此之外,陈拙还承诺不会轻薄自己,不过她是全然不信。只当陈拙是为了伪装自己,取得自己信任,就像当初的谭长风一样。
不过她不在意了,只要不是一无所有,这点牺牲是值得的。
就在柳夫人浮想联翩时,门口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她瞬间回过神来,看向门口。
紧接着,门口传来一道男声。
“夫人可曾睡下?还请放心,那些大户,捕快都被在下打发走了,以后也会不来叨扰夫人了。”
一整天,他都在做这事。
毕竟柳夫人接纳了他,谭家那不是自己的产业了吗?
这群虫豸还想打自己钱的主意。
这不是找死吗?
而且不少闹事的,都在他武力镇压下被赶出谭家。
“.....夫人?”
陈拙见屋里没有反应,眉头微微一皱,手上用力,推开房门。
便看见柳夫人穿着孝服端坐床前,头发散落,美眸含珠,眼眶微红,就这样静静看着他,凄美冷眸更是认命般闭上双眼。
那副表情,仿佛在说:你来吧!
陈拙见状,微微摇头,随后非但没有走进房间,反而主动后退一步,轻声道:
“抱歉,是在下孟浪了。还请夫人放心,在下决不食言。我就住在隔壁,有事随时叫我。”
说完转身就走。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远。
柳夫人睁开眼,愣了会,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外,半天没回过神来。
秋风吹得廊下白灯笼晃来晃去,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胸口那口气才慢慢吐出来。
陈拙离开后,马不停蹄回到家中,将心心念念的老牛牵出来。
随后运转武道真意,将丹药包裹从牛肚子里拉出来,挑了两颗通脉丹和一颗造骨丹揣怀里,剩下的原样塞回去,运起武道真意把包裹封好,轻抚老牛额头。
期间更是小心翼翼,将武道真意铺散开来,确保无人发现。
做完这一切,他低声给老牛pua道:“老牛啊老牛,待我以后武道通神,你功不可没。”
“......眸!”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老黄牛白了自己一眼。
紧接着,陈拙认真收拾好现场,将老牛安顿好,这才返回谭家大院,端坐案前,将丹药服下,继续消化药力,感受身体吸收药力、体魄在不断增强。
气血强盛了一圈。
至于柳夫人.....
早就被他抛在九霄云外去了。
女人只会影响他出拳的速度。
更何况,他的目的从来不是柳夫人,而是谭长风手里的武功秘籍,乃至观想图。岂能在女色之上,空耗心力。
而且谭长风那几本秘传还没着落,柳夫人是唯一可能知道下落的人。
这种时候更不能乱来,耐性,他有的是。
柳夫人今晚上那出试探,他看得明白,这女人对他不放心,拿身子来试他。
试就试了,他陈拙忍得住。谭长风压箱底的秘传要是能弄到手,比什么都值钱。
猎人自然该遵守猎人法则!
第二天一大早,柳夫人起床出门,就看见陈拙在院里练拳。
龙行八荒的步子踩得青砖闷响,气血鼓荡,拳风带得廊下灯笼直晃。
柳夫人站在廊柱旁看了一会儿,忽然就挪不开眼了。
陈拙打拳的架势跟她见过的武夫都不一样,拳脚收放之间带着股子利落的劲,不花哨,可每一拳每一脚都实打实地砸在点子上。
她看着看着,心里微微痴了,想起年少时的光景。
她当年也想当女侠,背着爹娘偷偷扎过马步,蹲在墙根底下看走江湖的卖艺人打拳,一看就是一下午。
后来家道中落,流落到倚山县,好在手里还有点嫁妆银子,盘了几间铺面,日子稳下来之后她又动了练武的念头。
那会儿她手头有产业,请个拳师教教底子总归是出得起钱的。
可谭长风出现了。
起初他确实帮衬了许多,嘴甜手勤,可没过多久,自己资助他后,便展现了不俗的武道天赋,于是便露出了真是面目。
府里里外外全换了他的人,她的嫁妆银子成了他的活动经费,她的铺面田产挂了他的名,连她这个人也没放过。
有一回她提了句想练武傍身,谭长风把眼一瞪:“女子无才便是德,练什么武?以后我保护你就行。”
呸,全是厚脸皮。
她心里清楚,自己天赋不差,要是当年有条件练,哪怕只练到通脉境,谭长风死了她也不至于连自家产业都守不住。
奈何武道修行向来是不进则退。
多年不练,她的武功几近于无,或许体质不错,能长命百岁,但撑不起生死搏杀。
早些年本来还想要重拾武道,可谭长风更是断了她的念想。
“.....谭长风。”柳夫人咬牙切齿。
外人不知道,可那个人后来愈发变本加厉,称宗门修行,更耗费钱财,于是自家赚的银子,八成都被拿去,导致他弟弟谭云都需要找人资助。
想到这里,她突然觉得唯一念想的大宅院都变得面目可憎,怒不可遏。
可下一秒,她又近乎本能地收敛怒火,将所有情绪收敛,呆立在原地。
一个被关久了的金丝雀,就算突然被放飞自然,也还是会想念那个牢笼。
柳夫人冷哼一声,气质愈发凄婉。
“夫人。”陈拙收了拳,笑着开口,“来练练?”
柳夫人被一声呼唤打断了愁思,等她回过神来,那练拳如雷的青年已经站在她面前。
“要来一起练练吗?我看夫人刚才动作,似乎也练过武,这倒是省了我劝夫人了。”
“劝我?”
柳夫人闻言一愣。
陈拙微微点头:“本来就想要劝夫人练练武,我不可能一直在宅院里保护夫人,为了你的人身安全,怎么着也该习点武了。”
“这样就算在下不在了,夫人也有自保之力。”
话音刚落,柳夫人不知为何,突然觉得眼角一酸。
现在又有一个男子朝自己伸出手,可这回不是劝她放弃,而是把她曾经最爱的东西递了回来。
她还在恍惚中,陈拙已经拉过她的手,把她拽到院子中间。
他掌心的茧很厚,粗粝温热,扣在她腕子上不轻不重。
柳夫人被他牵到院子中间,脚底下青砖被晨露打湿了一层,踩上去凉丝丝的。
“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松,别绷着。”
柳夫人身子僵硬,陈拙倒是一切如常。
他站她身后,伸手扶她胯骨:“劲儿从脚底起,过腰胯,往上走。”
柳夫人脸颊泛红,心里一边骂自己怎么就跟着练了,一边努力说服自己是被对方逼迫的,手上却老老实实照着陈拙的指示摆动作。
陈拙教的是龙行八荒,补全之后他发现这门身法极适合新人打底子,本来想着回头教童瑶,没曾想让柳夫人抢了先。
“肩沉下去,别耸。”
“胯别歪。”
“脚底下踩实了再转身。”
陈拙不断调整她的动作,手按到哪儿柳夫人就绷一下,按得多了慢慢也松了。
一趟走完,柳夫人全身香汗淋漓,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贴着陈拙胸膛喘气,顿时双腿一紧,脸上烧得厉害。
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拿袖子擦汗,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
接下来几天,陈拙一边消化丹药,一边在谭家教柳夫人练武,经常手把手地纠正。
柳夫人从第一天的僵硬到后来能自己走完半趟龙行八荒,进步快得连陈拙都啧了两声。
她练得投入的时候脸上那点愁容全散了,眉眼间透出股子少年人的劲头来,看着比头几天年轻了好几岁。
这日练完收势,陈拙擦着汗说:
“说来可惜,我会的几门武功都是硬功,需要打磨体魄,不适合夫人学习。拳法又是庞尊司所传,不能外传,只能传这点强身健体的小把戏。”
柳夫人闻言一愣,下意识说道:
“若是如此,大人,谭长风生前有几本秘传在城外一处山洞里.....”
“嗯?”
陈拙转过身来。
柳夫人脸颊红润,美艳的不可方物,支支吾吾解释:“只是借给你看,等你学会了,再来教我。”
这话对也不全对。
她确实知道那些秘传的下落,可从来没想过告诉旁人。
她原打算等保住家业后偷偷取来自己练,看能不能捡起来。
她暗道自己怎么变成这样了,陈拙才教了她几天拳脚,她就上赶着把压箱底的秘密往外掏?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心里乱糟糟的,彻底无颜留在这里,快步往院外走。
走到灵堂门口,她脚步一顿。目光停在灵柩上,白幡飘动,香炉里的香早就见了底。
原来还停在这儿?
到头七了?
距离正式下葬还有几天?自己这些日子如在梦中,竟然不记得了。
“算了,不重要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