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榜,你先别碰。”
岳沉锋把红榜往回一压。
石六刚才还盯着那一千两发直的眼睛,立刻挪开了。
陆骁没动。
“为什么?”
“因为那一千两不是赏钱,是买命钱。”
岳沉锋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
“府城三个捕役,全死了。最年轻那个才二十三,进总捕房不到半年。你刚当上班头,抓个卓九就觉得自己够用了?”
韩彪在旁边咳了一声。
这话难听,但不算冤。
卓九那一刀要是再快半寸,陆骁现在肩膀上就不是一道伤口。
陆骁却把那块薄木片放到了红榜旁边。
“那这个呢?”
岳沉锋的手停住了。
木片上的羽毛很浅。
红榜右下角的记号更浅。
两个图案并在一起,连尾端那道分叉都一模一样。
岳沉锋这次没急着说话。
他把木片拿起来,翻过来,又用指甲刮了一下边缘。
“哪来的?”
“我爹留下的。”
“陆成山?”
陆骁抬头。
“你认识?”
“见过名字。”
岳沉锋把木片放回桌上。
“三年前,青河往北三十里的乱葬沟死过一个脚夫。尸体旁边也有这个记号。你爹顺着查了半个月,后来追一个海捕犯,死在城外。”
周怀安从边上接了一句:“卷宗里写的是追捕失手。”
“府城那份也是。”
岳沉锋说完,拿手指敲了敲木片。
“可你爹死后,这案子没再往下查。”
陆骁没问为什么。
县里一个普通捕快死了,手里只有一个谁也说不清的羽毛记号。查到这一步停掉,太正常了。
可现在卓九、军弩、假转押文书、夜鸦全挤到了一起。
那就不正常了。
岳沉锋看着他。
“还要接?”
“接。”
“为了你爹?”
“也为了一千两。”
岳沉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没算笑。
“至少没装。”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铁牌,没给陆骁。
“先办一件事。”
“什么?”
“卓九拿的转押文书是真的纸,真的印,连府城总捕房的暗记都没错。人是假的,文书不是。”
石六忍不住插嘴:“那不是府衙里有鬼?”
岳沉锋瞥了他一眼。
“你要是明天还想吃饭,就少在县衙院里喊这种话。”
石六立刻把嘴闭上。
岳沉锋把那份假文书展开。
“文书用的青纹纸,府城每月只发固定数。上个月有六张去向对不上。”
“有人偷的?”
“不知道。”
“那你让我查什么?”
“不是查府城。”
岳沉锋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查它怎么进的青河。”
陆骁回头去拿父亲那沓追逃手记。
纸已经发黄,边角还有霉点。
前面记的都是些旧案:偷牛、劫粮、拐孩子。字不算好看,有时候一页只写两句话。
翻到最后几页,他停住了。
有一行字被墨水压过两遍。
——黑羽不住店,不走驿,货落地前先换车。
下面还有一句。
——车轴包麻,夜里无声。
“石六。”
“在。”
“青河有谁给车轴包麻?”
石六先是一愣。
“包麻干什么?”
韩彪已经反应过来。
“走夜路不响。”
“哦!”
石六一拍大腿。
“西门孟瘸子的车行!他那儿常给赌场、私盐贩子改车。轮毂塞布,轴上裹麻,半夜过石板路都听不见。”
岳沉锋第一次把视线从陆骁身上移到了石六脸上。
“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给赌场跑过腿。”
石六说完觉得不对,赶紧补了一句。
“没赌,我穷。”
韩彪把他往外一推。
“走你的。”
几个人到西门时,孟记车行已经准备关门。
一个跛脚老头正往门板上挂木栓。
陆骁亮腰牌。
“今天修过什么车?”
老头脸上的褶子一下紧了。
“官爷,我这每天几十辆——”
“车轴包麻的。”
老头不说话了。
韩彪没进门,绕到后墙。
石六钻进旁边小巷。
陆骁只等了三息。
后院突然“哐当”一声。
有人翻墙。
“这边!”
石六在巷子里扯着嗓子喊。
陆骁脚下一蹬。
燕回步带着十三年内劲一起发力,他第一次全速冲出去。
巷口一个灰衣汉子刚落地,还没站稳,就听见身后风声压近。
他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一只手。
陆骁抓住他后领,往下一按。
砰!
人脸直接贴在了墙根的菜筐上。
白菜滚了一地。
石六追过来时刹不住脚,一脚踩碎半颗。
“我还没跑呢……”
“下次快点。”
陆骁把灰衣汉子的胳膊反拧到背后。
缉凶录没反应。
不是海捕犯。
灰衣汉子却抖得厉害。
“我、我就送车!”
“送去哪?”
“不知道。”
陆骁把他脸往菜筐上又压了压。
“不知道你跑什么?”
“城西!城西废砖窑!”
这次回答快多了。
“送什么?”
“三口箱子。”
“谁收?”
“我真不知道!只说子时前把车赶到窑外,人不能进去!”
韩彪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提着一截刚从车行拆下来的麻布。
麻布里卷着一小片黑色羽毛。
他递给陆骁。
“不是巧合。”
陆骁把人交给石六,转身进了车行后院。
棚里停着六辆车。
五辆轮上全是泥,只有最里面那辆洗得太干净,连车辕缝里的灰都被刮过。
韩彪蹲下敲了敲车板。
声音发闷。
“下面有夹层。”
撬开木板,里面没有银子,只有一截断掉的牛皮封条。
岳沉锋捡起来,脸上的神色第一次真正沉下去。
封条背面压着半枚官印。
不是县衙的。
是府城军械库转运时才用的验货印。
孟瘸子站在门边,腿抖得比平时更厉害。
“车、车不是我的!前天有人给了三倍工钱,只让我把轮轴弄静,再换一套新车牌。”
“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戴斗笠。但他靴子底有铁钉,走路一边重一边轻。”
韩彪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岳沉锋则把断封条递给陆骁。
“现在不是猜了。”
“青河真有人在替他们转军械。”
岳沉锋这才从巷口进来。
那块黑铁牌终于扔到了陆骁手里。
“府城临时缉捕牌。”
“今晚你的人听你调。”
陆骁接住。
铁牌比县衙腰牌沉得多。
石六看看牌,又看看地上的灰衣汉子。
“陆班头,这算不算升了半级?”
韩彪踢开脚边烂白菜。
“先活过今晚再算。”
陆骁把黑铁牌收进怀里。
“子时,废砖窑。”
岳沉锋却伸手拦了他一下。
“还有一件事。”
他从袖里抽出另一张折得很小的红边画像。
展开后,是个左耳缺了一角的男人。
悬赏三百两。
府城海捕,曹五。
曾在军中做过刀教头,杀官差两人后失踪。
岳沉锋道:“这个人,两个月前跟夜鸦一起出现过。”
陆骁脑海里那册沉寂的缉凶录,轻轻翻了一页。
他低头看着画像。
“会刀?”
“很会。”
陆骁摸了摸腰间父亲留下的旧刀。
“那正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