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我为什么是我

    许诗念的目光再次掠过舷窗外那片苍茫群山。

    此刻,她眼里的山脉,像一张张摊开的地图。

    那是一代代人翻山越岭,用脚踩出来的地图。

    是无数先人倒在路上,又有人继续向前,把记忆刻进呼吸里、一代代传下来的地图。

    她也知道,被逼进这座大山的,并不只有她的祖先。

    古往今来,中原内地有多少人犯了错、得罪了人、站错了队,一纸诏书,便被发配边疆。

    而所谓的“边疆”,正是她脚下的这片土地。

    在古人眼里,她的家乡也是边疆之一,是惩罚人的地方。

    可来此的人,未必都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其中有文人,有官员,有将军,有商人。

    是的,云城,是无数人用脚步走出来的地方。

    是迁徙的人停下来的地方。

    是流放的人安家的地方。

    是逃难的人活下来的地方。

    是所有走投无路的人,最后找到的那条路。

    飞机轻轻颠簸了一下,许诗念身子微晃。

    江时序的手立刻伸过来,稳稳按住她的肩。

    “没事,气流。”,他低声说。

    “嗯。”

    许诗念轻轻点头。

    江时序偏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想家了?”

    “没有。”

    许诗念摇头,轻声答。

    她转过头,看着江时序的脸。

    他眉目沉静,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此刻坐在身边的这个人,也是她的祖先留给她的。

    如果不是那些翻山越岭的先人,如果没有那些血泪交织的迁徙,她不会出生在云城。

    她不会成为许诗念。

    不会去青山镇教书。

    不会遇到江时序。

    也不会坐在这里,在万米高空,看着窗外那片祖先走过的群山,心里只装着他一个人。

    她忽然伸手,握住江时序的手。

    他微微一愣,偏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许诗念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拉过来,十指扣紧,“就是忽然想握着你。”

    江时序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问,反手把她的手扣进掌心,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好。”

    飞机开始下降,发动机的声音变了,机舱里响起空姐温柔的提示音。

    许诗念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和江时序交握的手上。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稳而暖。

    她忽然轻声说:“江时序,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为什么是我。”

    江时序偏头看她,目光沉静。

    许诗念想了一会儿,轻声继续说:

    “我们每一个平凡的普通人,都是行走的祖脉,都是活着的山河,都是延续至今的上下五千年。”

    闻言,江时序眉眼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嘴角轻轻扬了扬。

    这个他很喜欢的女人,向来心思细腻,骨子里敏感温柔,却总藏着旁人不及的通透与力量。

    后排年轻游客的笑语依旧轻轻传来,轻快明亮。

    他们仍沉醉在眼前云海翻涌的风景里。

    许诗念看着他们青春明媚的模样,嘴角轻轻扬了扬。

    这个世间,每个人经历不同,阅历不同,出身不同,看见的世界也不一样。

    就像这片土地,外人来此,是寻治愈、寻风景、寻逃离。

    而生于此地的人,一代代拼尽全力往外走,是寻出路、寻未来、寻更宽阔的人生。

    这是世间最温柔,也最真实的反差。

    却也是山河生生不息的常态。

    看着眼下越来越熟悉的土地,许诗念目光一瞬不瞬。

    这些年,她在这里和所有人一样,长大、读书、工作、生活、过日子。

    每天被三餐四季、柴米油盐、平凡琐碎填满。

    偶尔也会迷茫,会困惑,会胡思乱想。

    也常常会想,她这一辈子,每天为了几千块薪资奔波,日复一日重复相似的日子,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可现在,望着窗外千重青山,她才明白,她以前只看得见自己眼前的生活,却看不见自己的来路。

    别人看民族历史,看的是朝代更迭、史册记载。

    可她的民族历史,藏在神话里,藏在传说里,藏在山河里,藏在一次次漫长无尽的迁徙路上。

    千百年以来,他们这个民族,好像永远在路上。

    盛世便落地生根,乱世便穿山越岭。

    不争抢,不征伐,不张扬。

    无论时代如何动荡、朝代如何更替、时局如何翻覆,只是默默迁徙、默默扎根、默默繁衍、默默存续。

    无数代人,一路颠沛,一路流离,一路求生,一路坚持。

    没有轰轰烈烈的记载,没有名垂青史的篇章。

    一代代先民,只是安静地活着、熬着、撑着、守着。

    在最荒芜的土地开垦,在最闭塞的山河扎根,在最艰难的岁月延续血脉。

    而她这一生,只觉得自己出身普通,来自大山,来自偏远苗寨,心底偶尔会藏着一点不自知的怯懦和渺小。

    会羡慕大城市的人,会羡慕来路坦荡、家境顺遂的人。

    偶尔也会觉得,她的起点,好像比别人低很多。

    可今天从万米高空回头去看千年岁月,她才深刻意识到:

    这人呐,哪里有什么高低贵贱。

    拉长到五千年的时光长河来看,原来我们所有人的根都是一样的。

    抛开她的民族,其实整个华夏,也是一部巨大的迁徙史、融合史。

    从上古黄河、长江两域起源,部落聚合、族群相融、分分合合、聚散流离。

    历朝历代,有人北上,有人南下,有人戍边,有人扎根,有人流放,有人迁徙。

    没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族群,是凭空站在如今的土地上的。

    所有人的祖先,都曾在乱世求生,都曾在山河间辗转,都曾为了血脉延续拼尽全力。

    而我们能够生生不息走到今天,凭的从来不是一朝一代的强盛。

    凭的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千千万万族群,隐忍、坚守、自强不息、代代相传。

    凭的是无论历经多少战乱、纷争、流离、苦难,永远有人好好活着,永远有人接续血脉,永远有人守住烟火。

    是啊,现在的我们活得太安逸了,安逸到不自觉会比较出身、比较家境、比较平台、比较起点。

    可事实上,谁又比谁高贵呢?

    溯源到底,我们都是山河儿女,我们都是华夏后人。

    我们所有人的祖先,都曾踏过同一片山河,熬过同样的岁月,扛过同样的动荡。

    现在的我们,很多人都找不到自己家族具体的源头,也找不到自己祖辈完整的脉络。

    可我们所有人,都拥有同一个最宏大、最安稳的源头。

    那就是,我们生于华夏,长于九州,血脉源自黄河长江。

    是啊,世间最公平的,就是千年岁月。

    不管是历经迁徙的古老族群,还是安稳世代的寻常人家。

    大家都在自己的岁月里努力活着、认真爱着、用力存续。

    飞机降落在云城机场,跑道上的减速带发出沉闷的震动。

    许诗念看着窗外掠过的水泥地面,忽然想起一段苗语古歌的歌词。

    那是她小时候阿妈哼过的,大意是:

    “山高路远,我们慢慢走。走不动了,就歇一歇。歇好了,就继续走。只要人在,路就一直在。”

    她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只要人在,路就一直在。

    她握着江时序的手,从座位上站起来,跟着人群走出机舱。

    云城的秋光迎面扑来,她抬起头,看着这片熟悉的天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能站得很稳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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