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诗念的目光再次掠过舷窗外那片苍茫群山。
此刻,她眼里的山脉,像一张张摊开的地图。
那是一代代人翻山越岭,用脚踩出来的地图。
是无数先人倒在路上,又有人继续向前,把记忆刻进呼吸里、一代代传下来的地图。
她也知道,被逼进这座大山的,并不只有她的祖先。
古往今来,中原内地有多少人犯了错、得罪了人、站错了队,一纸诏书,便被发配边疆。
而所谓的“边疆”,正是她脚下的这片土地。
在古人眼里,她的家乡也是边疆之一,是惩罚人的地方。
可来此的人,未必都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其中有文人,有官员,有将军,有商人。
是的,云城,是无数人用脚步走出来的地方。
是迁徙的人停下来的地方。
是流放的人安家的地方。
是逃难的人活下来的地方。
是所有走投无路的人,最后找到的那条路。
飞机轻轻颠簸了一下,许诗念身子微晃。
江时序的手立刻伸过来,稳稳按住她的肩。
“没事,气流。”,他低声说。
“嗯。”
许诗念轻轻点头。
江时序偏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想家了?”
“没有。”
许诗念摇头,轻声答。
她转过头,看着江时序的脸。
他眉目沉静,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忽然觉得,此刻坐在身边的这个人,也是她的祖先留给她的。
如果不是那些翻山越岭的先人,如果没有那些血泪交织的迁徙,她不会出生在云城。
她不会成为许诗念。
不会去青山镇教书。
不会遇到江时序。
也不会坐在这里,在万米高空,看着窗外那片祖先走过的群山,心里只装着他一个人。
她忽然伸手,握住江时序的手。
他微微一愣,偏头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许诗念笑了一下,把他的手拉过来,十指扣紧,“就是忽然想握着你。”
江时序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问,反手把她的手扣进掌心,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好。”
飞机开始下降,发动机的声音变了,机舱里响起空姐温柔的提示音。
许诗念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和江时序交握的手上。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稳而暖。
她忽然轻声说:“江时序,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为什么是我。”
江时序偏头看她,目光沉静。
许诗念想了一会儿,轻声继续说:
“我们每一个平凡的普通人,都是行走的祖脉,都是活着的山河,都是延续至今的上下五千年。”
闻言,江时序眉眼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嘴角轻轻扬了扬。
这个他很喜欢的女人,向来心思细腻,骨子里敏感温柔,却总藏着旁人不及的通透与力量。
后排年轻游客的笑语依旧轻轻传来,轻快明亮。
他们仍沉醉在眼前云海翻涌的风景里。
许诗念看着他们青春明媚的模样,嘴角轻轻扬了扬。
这个世间,每个人经历不同,阅历不同,出身不同,看见的世界也不一样。
就像这片土地,外人来此,是寻治愈、寻风景、寻逃离。
而生于此地的人,一代代拼尽全力往外走,是寻出路、寻未来、寻更宽阔的人生。
这是世间最温柔,也最真实的反差。
却也是山河生生不息的常态。
看着眼下越来越熟悉的土地,许诗念目光一瞬不瞬。
这些年,她在这里和所有人一样,长大、读书、工作、生活、过日子。
每天被三餐四季、柴米油盐、平凡琐碎填满。
偶尔也会迷茫,会困惑,会胡思乱想。
也常常会想,她这一辈子,每天为了几千块薪资奔波,日复一日重复相似的日子,这样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可现在,望着窗外千重青山,她才明白,她以前只看得见自己眼前的生活,却看不见自己的来路。
别人看民族历史,看的是朝代更迭、史册记载。
可她的民族历史,藏在神话里,藏在传说里,藏在山河里,藏在一次次漫长无尽的迁徙路上。
千百年以来,他们这个民族,好像永远在路上。
盛世便落地生根,乱世便穿山越岭。
不争抢,不征伐,不张扬。
无论时代如何动荡、朝代如何更替、时局如何翻覆,只是默默迁徙、默默扎根、默默繁衍、默默存续。
无数代人,一路颠沛,一路流离,一路求生,一路坚持。
没有轰轰烈烈的记载,没有名垂青史的篇章。
一代代先民,只是安静地活着、熬着、撑着、守着。
在最荒芜的土地开垦,在最闭塞的山河扎根,在最艰难的岁月延续血脉。
而她这一生,只觉得自己出身普通,来自大山,来自偏远苗寨,心底偶尔会藏着一点不自知的怯懦和渺小。
会羡慕大城市的人,会羡慕来路坦荡、家境顺遂的人。
偶尔也会觉得,她的起点,好像比别人低很多。
可今天从万米高空回头去看千年岁月,她才深刻意识到:
这人呐,哪里有什么高低贵贱。
拉长到五千年的时光长河来看,原来我们所有人的根都是一样的。
抛开她的民族,其实整个华夏,也是一部巨大的迁徙史、融合史。
从上古黄河、长江两域起源,部落聚合、族群相融、分分合合、聚散流离。
历朝历代,有人北上,有人南下,有人戍边,有人扎根,有人流放,有人迁徙。
没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族群,是凭空站在如今的土地上的。
所有人的祖先,都曾在乱世求生,都曾在山河间辗转,都曾为了血脉延续拼尽全力。
而我们能够生生不息走到今天,凭的从来不是一朝一代的强盛。
凭的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千千万万族群,隐忍、坚守、自强不息、代代相传。
凭的是无论历经多少战乱、纷争、流离、苦难,永远有人好好活着,永远有人接续血脉,永远有人守住烟火。
是啊,现在的我们活得太安逸了,安逸到不自觉会比较出身、比较家境、比较平台、比较起点。
可事实上,谁又比谁高贵呢?
溯源到底,我们都是山河儿女,我们都是华夏后人。
我们所有人的祖先,都曾踏过同一片山河,熬过同样的岁月,扛过同样的动荡。
现在的我们,很多人都找不到自己家族具体的源头,也找不到自己祖辈完整的脉络。
可我们所有人,都拥有同一个最宏大、最安稳的源头。
那就是,我们生于华夏,长于九州,血脉源自黄河长江。
是啊,世间最公平的,就是千年岁月。
不管是历经迁徙的古老族群,还是安稳世代的寻常人家。
大家都在自己的岁月里努力活着、认真爱着、用力存续。
飞机降落在云城机场,跑道上的减速带发出沉闷的震动。
许诗念看着窗外掠过的水泥地面,忽然想起一段苗语古歌的歌词。
那是她小时候阿妈哼过的,大意是:
“山高路远,我们慢慢走。走不动了,就歇一歇。歇好了,就继续走。只要人在,路就一直在。”
她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只要人在,路就一直在。
她握着江时序的手,从座位上站起来,跟着人群走出机舱。
云城的秋光迎面扑来,她抬起头,看着这片熟悉的天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能站得很稳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