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十六年,九月。
阿九突破化劲期的消息在暗阁中不胫而走。没有人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但在暗阁这种地方,没有秘密能藏得住。
三天之内,从总坛到外围,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那个代号夜枭的十五岁女孩,已经成了暗阁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化劲武者。
有人惊叹,有人嫉妒,有人不安,有人蠢蠢欲动。
阿九不在乎。
她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白天研究任务卷宗,晚上运功调息。左肩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新生的皮肤嫩红发痒,她忍住不去挠,任由那种痒意从肩头蔓延到指尖,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肉下爬行。
九月十二,傍晚。
阿九从山上练功回来,在石屋门口看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被一块石头压在地上,白色的宣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后山望月崖,有事相商。不来,你会后悔。”
没有署名。
阿九将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将它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她知道是谁。
暗阁副阁主陈北玄的儿子,陈啸天。
陈啸天今年二十三岁,暗阁金牌杀手,代号“血手”。
他的武功不算顶尖,堪堪化劲初期,但他的身份特殊——他是副阁主的独子,在暗阁中横行霸道,没有人敢得罪他。他手下有一批死忠,都是他从训练营里亲手带出来的杀手,对他唯命是从。
阿九对陈啸天的印象只有两个字——恶心。
他看她的眼神让她恶心,他说话的语气让她恶心,他每次“偶遇”她时那种故作潇洒的姿态让她恶心。
他曾经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夜枭迟早是我的女人”,每次说完都会哈哈大笑,好像这是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
阿九没有理他。
她以为不理他,他就会知难而退。
她错了。
望月崖在苍梧山后山,是一处突出于山体的巨石,下面是万丈深渊,崖顶平坦如削,能容纳十几个人站立。
每到月圆之夜,暗阁中有人会去那里赏月喝酒,算是在这血腥地狱中为数不多的消遣。
阿九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望月崖上一片漆黑,只有几盏灯笼插在崖边的石缝里,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崖顶照得半明半暗。
陈啸天站在崖顶中央,身后站着六个人。
六个人都是暗阁的银牌杀手,清一色的黑色短褐,腰间悬刀,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六根黑色的柱子。
他们的目光落在阿九身上,有的冷漠,有的好奇,有的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陈啸天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带,头发用玉冠束起,手里捏着一只酒杯,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散发着一种“我和你们不一样”的气息。
他长相不差,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放在京城的大街上也算得上一个翩翩公子。
但他那双眼睛不对——眼白太多,瞳仁太小,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值多少钱。
“夜枭来了。”陈啸天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就知道你会来。”
阿九站在崖顶的边缘,距离陈啸天大约两丈。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说话。
“别紧张。”陈啸天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阿九看着他。
陈啸天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一份合作契约。”他说,
“你跟我,结成搭档。以后你的任务,我帮你完成。我的任务,你帮我完成。酬金五五分。暗阁那边,有我爹在,什么资源都能给你批下来。金牌杀手想做的高级任务,以前你够不着的,现在都能做了。”
阿九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说话。
陈啸天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在犹豫,笑容更深了。
“我知道你一个人惯了。”
他说,“但在暗阁这种地方,一个人走不远。你有实力,我有背景,我们联手,暗阁迟早是我们的。你想想,整个暗阁的金牌杀手,有几个是没靠山的?鬼手有冥王撑腰,屠夫有自己的派系,你呢?你什么都没有。”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他自认为很迷人的磁性:“我不只是想要搭档,夜枭。我对你的心思,你应该知道。整个暗阁都知道。你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
阿九终于开口了。
“说完了?”她问。
陈啸天的笑容僵了一瞬。
“说完了就滚。”阿九说,“我对你的心思没兴趣,对你的合作没兴趣,对你这个人也没兴趣。再来找我,我让你连滚的力气都没有。”
她转身,朝崖下走去。
身后传来陈啸天的笑声。
一种胸有成竹的、带着威胁意味的笑。
“夜枭。”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慢悠悠的,“你以为你今天走得了?”
阿九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右手已经无声地搭在了刀柄上。
“你看看你的手。”陈啸天说。
阿九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中毒。
她的指尖发青,指甲盖下面出现了针尖大小的黑点,像是墨水渗进了皮肤。
她什么时候中的毒?
阿九迅速回想。今天一整天,她只在石屋喝过水,在山上练功时没有接触任何人,没有吃任何东西,没有——
那张纸条。
她将纸条揉成一团塞进袖中,纸条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透过衣袖接触到了她的皮肤。
墨里有毒。
“别担心,不是剧毒。”陈啸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只是一种软骨散,吸入或者接触皮肤后,会慢慢让人四肢无力。以你的内力,大概再过一炷香的工夫就会发作。到时候你连刀都握不稳。”
阿九转过身,看着他。
陈啸天站在灯笼的光晕中,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他身后的六个人已经散开了,呈扇形将阿九围住,封住了她所有可能的退路。
“我不想伤害你。”陈啸天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暗阁,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你需要我。你现在不这么想,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朝阿九伸出手:“把刀给我。今晚跟我走,明天一切照旧。我保证,没有人会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
阿九看着那只手。
那只手白净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中指上戴着一枚碧玉戒指。一只从来没有沾过脏活的手,一只被副阁主父亲保护得太好的手。
她握紧了刀柄。
“你确定要动手?”陈啸天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现在中毒了,我身后有六个人,我自己也是化劲初期。你一个人,刀都握不稳,拿什么跟我打?”
阿九没有回答。
她拔刀。
刀光在夜色中一闪,快得像一道闪电。
陈啸天后退了一步,但他的反应速度跟不上阿九的速度。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刀锋已经贴着他的脖子划过,削断了他束发的玉冠,几缕头发在空中飘散。
玉冠碎裂,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啸天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想到,中了软骨散的阿九,出刀还能这么快。
“上——都给我上!”他厉声喝道。
六个人同时动了。
他们都是银牌杀手,武功在暗劲中期到后期之间,六个人联手,就算是化劲中期的高手也要忌惮三分。
但阿九不是化劲中期,她是化劲初期,距离中期还有一段距离——可她是从暗阁训练营里爬出来的夜枭,是在万军之中取过上将军首级的杀手。
她的刀,从来不跟人讲道理。
第一个人冲上来,刀劈向她的头顶。
阿九侧身避开,刀锋从她的左肩外侧划过,削掉了一片衣料。
她的右手反握刀柄,刀柄的末端狠狠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
那人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去,还没有落地就已经失去了意识。
第二个人从左侧攻来,刀刺向她的腰侧。
阿九没有躲,她伸出左手,徒手抓住了刺来的刀刃。
刀锋割破了她的手掌,血顺着刀身往下流,但她没有松手。
她用力一拧,刀刃在她手中转了一个方向,刀尖朝向了持刀人自己的方向,然后她握着他的手,将刀送进了他的大腿。
惨叫声响起。
第三、第四、第五、第六个人几乎同时攻来。四把刀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劈向阿九,封住了她所有的闪避空间。
阿九没有闪避。
她蹲了下去。
她的身体在蹲下的同时旋转,手中的刀平扫而出,刀锋划过一个半圆,从四个人的脚踝处掠过。
四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四个人踉跄着倒地,脚踝处鲜血喷涌,跟腱被齐齐切断。
从阿九拔刀到六个人全部倒下,不过五个呼吸的时间。
崖顶上弥漫着血腥气,六个人躺在血泊中,有的昏迷,有的惨叫,有的抱着自己的腿在地上打滚。
陈啸天站在灯笼的光晕中,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看着阿九,看着她左手还在滴血,看着她手中的刀还在往下淌血,看着她那双黑亮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他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他以为阿九是一个女人,一个可以被权势和金钱打动的女人,一个中了毒就会任人宰割的女人。
他忘了,她是夜枭。
是那个在三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夜枭。
“你……你不要过来……”陈啸天后退了一步,脚后跟已经踩到了崖边的碎石,
“我爹是副阁主,你动了我,他不会放过你的……”
阿九往前走了一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她说。
陈啸天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你恶心。”阿九说,
“是因为你弱。你弱就算了,你还蠢。蠢就算了,你还不知道自己有多蠢。”
她走到陈啸天面前,刀尖抵在他的胸口,轻轻一推。
陈啸天踉跄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崖下跌去。
他尖叫着伸出手,抓住了崖边的石头,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手指扒着石缝,指节发白。崖下面是万丈深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下面吹上来,冷得刺骨。
“拉我上去——求求你——拉我上去——”陈啸天的声音变成了哭腔,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那身暗红色的锦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像一个挂在崖边的破布娃娃。
阿九蹲在崖边,低头看着他。
月光终于升起来了,照在阿九的脸上,将她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苍白,冷硬,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我不会杀你。”阿九说,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你还不配死在我手上。”
她站起来,转身,朝崖下走去。
身后传来陈啸天的哭喊声和那六个伤员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在望月崖上回荡,像一场荒诞的交响乐。
阿九走在回石屋的山路上,左手的伤口还在流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山路的石头上,在月光下像一串暗红色的珠子。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她想慢,而是因为软骨散开始发作了。
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人像是在水里行走,每一步都在对抗无形的阻力。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
从望月崖到她的石屋,平时只需要走一炷香的工夫。
今夜她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摔了三次,最后一次摔在一丛荆棘里,荆棘的刺扎进了她的手掌和膝盖,疼得她浑身发抖。
她爬起来,继续走。
终于到了石屋。
她推开门,走进去,将门关上,门闩落下。然后她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左手的伤口还在流血,荆棘的刺还扎在皮肉里,软骨散的毒还在体内蔓延。她浑身都在疼,但没有一处比胸口更疼。
不是心疼。
是愤怒。
陈啸天以为用一纸合作、一个靠山、一句“我不会亏待你”就能让她屈服。
他以为她是一个可以被收买、被威胁、被控制的东西。
他不是第一个这么想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但他是第一个为此付出代价的人。
阿九从袖中摸出那颗揉成一团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那行字——“不来,你会后悔。”
她将纸条放在地上,用刀尖压住。
“后悔?”她轻声说,
“我最后悔的,是让你活着。”
她闭上眼,开始运功逼毒。
内力在经脉中运转,将软骨散的毒素一点一点地逼向指尖。
黑色的血珠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苍梧山的夜风吹过石屋的窗户,吹得窗棂嘎吱作响。远处传来望月崖方向隐隐约约的人声——大概是陈啸天被救上来了。
阿九没有理会。
她闭着眼睛,气息绵长,体内的内力像一条大河,将毒素冲刷、驱逐、消灭。
半个时辰后,她睁开眼。
毒素已经逼出了大半,四肢恢复了一些力气。她站起来,走到水盆边,将左手的伤口洗干净,用干净的布条缠好。
荆棘的刺用针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挑到第七根的时候,她手抖了一下,刺断了,半截留在肉里。她用刀尖将皮肉划开一点,把断刺挑出来,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伤口包扎好,她重新盘腿坐下,继续运功。
她知道,今晚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陈啸天的父亲是暗阁副阁主陈北玄,化劲巅峰,距离抱丹只有一步之遥。
他儿子被人打成重伤、挂在崖边差点摔死,他不可能善罢甘休。
暗阁的规矩,阁内杀手不得私斗,违者重罚。
今晚阿九伤了六个人,重伤了一个副阁主的儿子。按照规矩,她应该被处以极刑。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暗阁的规矩,从来都是为有权有势的人服务的。
阿九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石屋的天花板,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不怕陈北玄。
她甚至不怕冥王。
她怕的是,自己还不够强。
化劲初期,在暗阁的金牌杀手中只能算中游。陈北玄是化劲巅峰,冥王的境界她甚至看不透,至少是抱丹境以上。她离报仇的目标,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但她不着急。
她已经等了八年,不差再多等几年。
这把刀,还要磨。磨得更利,更冷,更无坚不摧。
阿九闭上眼睛,继续运功。内力在经脉中流转,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每一个穴位,每一条经脉。
化劲初期的内力还不够浑厚,她需要更多的积累,更多的实战,更多的任务。
她需要变强。
强到没有人敢在她面前伸出手说“把刀给我”。
强到所有想控制她的人,在看到她的刀之前,就已经开始后悔。
窗外,月亮升到了天顶,将苍梧山照得如同白昼。
石屋里,阿九盘腿而坐,呼吸绵长,心跳缓慢,像一块正在被烈火锻造的钢铁。
夜还很长。
她的路更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