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认同

    苏九歌在黑暗中漂浮了很久。

    不是昏迷也不是沉睡,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游离状态。

    她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大夫的脚步声,沈氏的哭声,苏震天低沉的说着“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给她包扎伤口,有人在给她擦脸上的血,有人在给她喂药,药很苦,苦得她舌根发麻。

    但她的眼睛睁不开,身体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上,像一块被压在河底的石头,水流从她身上淌过,她看得到水面上的光,但够不到。

    她梦到了老酒鬼。

    梦里她还是那个瘦小在废墟中跟野狗抢食的孩子。

    老酒鬼蹲在她面前,把半个窝窝头塞进她手里,说“丫头,好好活着”。

    她想跟老酒鬼说,她活了,她活到了十六岁,她杀了很多人,她找到了自己的家人,她有了一个名字,叫苏九歌。

    但老酒鬼听不到。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了。

    然后梦变了。

    她梦到了阿瑶。

    阿瑶站在矿洞的地缝边上,手里握着刀,哭着说“一组只能活一个,活下来的那个可以直接成为银牌杀手”。

    她想跟阿瑶说,那是假的,一组都可以都活着,不需要杀人。

    但阿瑶已经掉下去了,她伸出手去拉,没拉住,阿瑶的身体坠入了黑暗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深,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梦又变了。

    她站在定远侯府的正堂里,沈氏握着她的手,把一块玉佩塞进她手心,说“这是你出生那天你父亲给你准备的”。

    玉佩温润,带着沈氏的体温。

    苏承志站在不远处,叫了她一声“九歌妹妹”,声音低沉而短促。

    苏承恩笑着说“欢迎回家”。

    苏承训红着脸叫她“九歌姐姐”。

    苏震天站在主位上,看着她说“你的名字,从来没有被抹去过”。

    黑暗中有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大而粗糙,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但那双手此刻只是握着她的手,力度适中,不轻不重,像是在握一件珍贵易碎东西。

    苏九歌睁开了眼睛。

    帐幔低垂,锦被盖到胸口。

    她的左肩被厚厚的棉布包扎着,绷带从肩膀缠到腋下,又从腋下缠到胸口,缠得很紧,紧到她的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

    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是一张宽大铺着厚厚褥子、还有淡淡檀香味的床。

    “醒了?”一只大手覆上了她的额头,掌心温热,手皮粗糙,

    “不烧了。”

    苏九歌转过头,看到苏承志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把没有出鞘的长剑,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他的眼睛下面有两团浓重的青黑,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灰色的胡茬。

    他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旧袍子,袖口和领口都有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是她的血。

    他靠在椅背上,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那双总是紧蹙的眉头松开了。

    苏承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把那句在鹰愁涧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你跟我说说话”咽了回去,换成了另外三个字:“疼不疼?”

    苏九歌看着他,看了很久。

    “不疼。”她说。

    是假的。

    她的左肩疼得像被火烧,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口,疼得她额头冒汗。但她不想让他知道。

    苏承志看着她的眼睛,看穿了她的谎话。

    他什么也没说,倒了杯温水放在她够得到的地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大夫说伤口太深,伤了骨头,至少要养一个月。这一个月你不能动这条胳膊,不能运功,不能打架。我给你找了个轮椅……”

    “不要轮椅……”苏九歌说。

    苏承志看着她的表情,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了两个字:“好吧。”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药汤推门进来,看到苏九歌睁着眼睛,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她快步走到床前,将碗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苏九歌的脸,眼泪掉了下来,但嘴角是上扬的。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来,把这碗药喝了,趁热喝,凉了更苦。”

    苏九歌接过药碗,仰头灌了下去。药很苦,苦得她的胃一阵翻涌。

    她面不改色地将空碗放回桌上,沈氏的眼眶又红了。

    “你这孩子,喝药跟喝水似的,也不知道喊苦。”

    苏九歌没有回答。

    她不是不知道苦,是她习惯了。

    比药苦的东西,她吃过太多了。

    苏震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头发只用一根簪子挽着,看样子是从书房直接赶过来的。

    他靠着门框,双手抱胸,看着床上的苏九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刚毅沉稳、在战场上都未曾动摇过的眼睛,在看到苏九歌醒来的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融化了。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话:

    “别再做这种事了。”

    他的脚步声远去了。

    苏九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对那个背影说什么。

    “对不起”?她没什么对不起他的。

    “我没事”?她有事,伤得很重。

    “下次不会了”?下次她还会做同样的事。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

    苏承恩是下午来的。

    他带了一篮子水果,都是新鲜果子,一个个洗得干干净净,用帕子擦干了水珠,整整齐齐地码在篮子里。

    他将篮子放在桌上,搬了把椅子在苏九歌床边坐下。

    “承志守了你一天一夜。”苏承恩说,“从鹰愁涧回来就没合过眼。父亲让他去休息,他也不去。母亲让他去吃点东西,他也不去。就那么坐着,握着你的手,谁劝都不听。”

    苏九歌没有说话。

    苏承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九歌,我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你问。”

    “你为什么要找承志?”

    苏承恩的声音很轻很缓,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侯府里不止他一个人会武功,我也可以。但你找了他,没找我。为什么?”

    苏九歌看着苏承恩。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墨绿色的丝绦,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温润如玉。

    他的表情温和,语气温和,眼神温和,连坐姿都是温和的。

    “因为他需要被需要。”苏九歌说。

    苏承恩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被周姨娘压了二十多年,被所有人当成周家的人,没有人在乎他想要什么,没有人在乎他是不是想做苏家的人。”

    苏九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他是苏家的人。他需要一件事来证明,他可以不靠周家,靠自己。”

    苏承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带着释然和欣慰的笑。

    “你才来侯府几天,比我看得都清楚。”

    苏九歌没有回答。

    她不是看得清楚,是感同身受。

    一个在暗阁中被当成刀的、从来没有被人当成“人”的人,她知道什么叫不被需要。

    苏承训是傍晚来的。

    他站在门口,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像一只胆小的猫,想进来又不敢。

    苏九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进来。

    苏承训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卷纸,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九歌……姐姐。”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我给你写了一幅字。是《金刚经》里的一段,能保佑人平安的。你不要嫌弃我的字写得不好。”

    他将那卷纸放在床边,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了出去,跑到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扶着门框站稳了,头也不回地跑了。

    苏九歌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卷纸。

    她解开系绳,展开纸卷。

    纸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几行字——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但有些地方的墨迹浓淡不一,有的字写得大了一点,有的小了一点,显然是写了很多遍、挑了一幅最好的送来的。

    苏九歌将纸卷重新卷好,放在枕边。

    苏婉儿没有来。

    苏九歌不知道她是不敢来,还是不想来,还是沈氏不让她来。

    她不在乎。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沈氏端着第二碗药进来的时候,苏九歌已经又睡了过去。

    沈氏将药碗放在桌上,坐在床边,看着女儿沉睡的脸。

    她的目光从苏九歌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像在描摹一幅失而复得的画。

    沈氏伸出手,轻轻地将苏九歌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她的手指碰到苏九歌的皮肤,冰凉而粗糙,跟刚出生的婴儿完全不一样。

    刚出生的婴儿皮肤是柔软光滑、像丝绸一样的。

    这个孩子的皮肤上,有伤疤,有老茧,有岁月和苦难留下的所有痕迹。

    沈氏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没有擦,怕手上的帕子碰到苏九歌的脸,怕惊醒她。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女儿的脸,任由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的衣襟上。

    苏九歌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

    她的右手伸到枕边,碰到了那卷纸。

    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纸卷的一端,攥紧了,松开了,又攥紧了。

    沈氏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卷被攥得皱巴巴的纸,突然捂住嘴,无声地哭了起来。

    窗外,天黑了。

    定远侯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整个府邸照得通明。

    苏承志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兵部的公文,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是肌肉劳损。

    他在鹰愁涧趴了将近一个时辰,手里的弓弩始终端平,对准石壁上的鬼影,一息都没有放松过。

    那一个时辰里他的肌肉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现在放松下来,整条胳膊都在发抖,连笔都握不稳。

    苏震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他在苏承志对面坐下,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到苏承志面前。

    苏承志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喝。”苏震天说,

    “你今天的表现,配得上这杯酒。”

    苏承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红。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立你为世子吗?”苏震天忽然问。

    苏承志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是庶出。”

    “不是。”苏震天说,

    “因为你不信自己是苏家的人。一个连自己都不信自己是苏家的人,怎么担得起定远侯府的担子?”

    苏承志的手僵住了。

    “周姨娘是怎么跟你说的?”

    苏震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

    “她说你能有今天,全靠周家的栽培。她说没有周家,你什么都不是。她说你要听话,要感恩,要报答。这些话,你听了二十多年,听进骨头里了。你不信自己是苏家的人,你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周家给的,你欠周家的,你欠所有人的。”

    苏承志低着头,看着桌上那盏空了的酒杯。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苏震天站起来,走到苏承志面前,将手放在他的肩上,用力按了按。

    “你从来都不欠周家的。”苏震天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不欠任何人的。你姓苏,是我的儿子。这一点,从来没有人能改变,周姨娘不能,周家不能,任何人都不能。你是庶出,但你流的血,跟我流的血,是一样的。”

    苏承志抬起头,看着苏震天。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二十四年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以为他一辈子都等不到了。

    苏震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拿着酒壶走了出去。

    苏承志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那盏空酒杯,很久没有动。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第二杯酒。端起来,又放下。

    他端起酒杯,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人,轻声说了一句话:

    “大哥敬你。”

    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窗外,定远侯府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熄灭,夜色深沉如墨。

    苏九歌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碰到了左肩的伤口,疼得皱了皱眉。

    那卷《金刚经》还攥在她手里,纸卷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了,但上面的字还在——“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苏九歌不知道,她的存在,对有些人来说,不是梦幻泡影。

    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定远侯府这潭沉静了十六年的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波及了每一个人。

    苏震天、沈氏、苏承志、苏承恩、苏承训、苏婉儿,每一个人都在那涟漪中摇晃、挣扎、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

    而她,是那块石头。

    不是梦幻泡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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