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喝了几轮。
话头渐渐从方鹿鸣身上移开,聊起这天下大势。
程老夫子虽是个教书匠,却对朝局有着读书人特有的关切。
他说起江南赋税之弊,说起边关兵备之虚,说到痛心处拍案长叹,说到无奈处只好摇头苦笑。
陈最听得多说得少。
只是偶尔插一两句他在江湖上亲眼见过的民间疾苦。
两人虽然身份迥异,此刻却是聊得颇为投契。
酒过数巡,陈最端着酒碗,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程老夫子,书院消息灵通,可曾听说过京城那边的风声?”
“什么风声?”
程老夫子放下酒碗,眉头微皱。
看到程老夫子的反应,陈最并没有感到震惊。
果然如他所料。
陈最将酒碗搁在石桌上。
“两个月前,我在落雁城听到一个消息。龙椅上那位,怕是时日无多了。”
当时就连身为陆地神仙的裘百胜都不曾知道这个消息,看来这位大昭皇帝是有意隐瞒自己病重的情况。
程老夫子端酒的手猛地一抖,半碗花雕洒在袖口上。
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死死盯着陈最,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这话的真假。
“此事...当真?”
陈最点了点头。
“顾前辈亲口跟我说的,应当不假。”
陈最直视着程老夫子的目光。
“程老夫子在朝中想必也有门生故旧,不妨去信核实。”
程老夫子缓缓放下酒碗,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只按在石桌上的手却微微颤抖着。
他活了七十多年,经历过不止一次皇权更迭,深知这意味着什么。
而且如此重大事情,自己那些学生却没有给自己来信相告,想必京城那边的事态非常严峻!
想到此处,程老夫子猛地站起身来,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利索,全然不像一个古稀老人。
“我得去禀报院长!”
说罢,便匆匆离开了这处小琅玕,快步走向后山竹楼。
夜风穿林而过,竹叶哗哗作响。
陈最望着那座竹楼的方向喃喃自语。
“不知道那座把自己逼得无处可去,号称智周万物的智周楼知不知道这宫廷秘闻?”
他实在想不明白。
这个号称“智周万物而道济天下”的情报组织,从来不站队,从来不掺和江湖纷争,只管贩卖情报,价高者得。
这样一个中立的庞然大物,为何要针对自己一个无名枪客?
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如果智周楼真的要对付他,为何只放出这么一条不痛不痒的谣言?
以智周楼的能力,大可以捏造一个更恶毒的罪名,让他在江湖上寸步难行。
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撒了一个谎。
回顾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他隐隐感觉自己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自己前行。
从落雁城推到梅坞镇,又从梅坞镇推到了这座青崖书院。
……
夜色如墨,竹楼里的灯火却还亮着。
程老夫子几乎是跌撞着推开了竹楼的门。
连行礼都顾不得,声音发颤地将陈最方才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陆沉舟正临着一幅字,听到“皇帝病危”四个字时,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但旋即又稳稳地落了下去,将那幅残帖继续写完。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
“院长!”
程老夫子见他这副模样,急得胡子都在抖。
“一旦龙驭上宾,朝局必将动荡,书院在朝中的那些学生...”
“程兄。”
陆沉舟终于搁下笔,抬起那双阅尽沧桑的眼。
烛火在他浑浊的瞳孔里跳动,却照不出任何慌乱。
他端起案头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
“青崖书院自先祖创院至今,已历一百三十七年。
这一百三十七年间,龙椅上换了五位皇帝,朝堂上换了不知多少任宰相,江湖上起落了不知多少个门派。”
他将茶盏搁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
“可书院还是书院,学生还是学生,书还是那些书。”
程老夫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陆沉舟抬手止住。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你在朝中的那些门生故旧,你怕他们站错了队,怕他们受牵连。
可程兄,你教了他们几十年,教的是什么?”
程老夫子一愣。
“是四书五经,是圣贤道理,是如何做人,如何为官。
你教了他们这些,他们若是还不知该如何在朝堂上立足,那是他们学艺不精,怨不得老师。”
陆沉舟的语气依旧平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
“书院从来不站队。
不是不敢站,是不能站。
一旦书院站了队,往后从这里走出去的学生,就不再是读书人,而是某党某派的私兵。
那书院还配叫书院吗?”
程老夫子沉默了。
这番话他不是没听陆沉舟说过,可今日听来,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他比谁都清楚这位老友的脾气。
平日里温吞如水,可一旦涉及书院的原则,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可是院长……”
“没有可是。”
陆沉舟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竹影婆娑,山风穿过竹林,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语。
“龙椅上那位是死是活,龙椅下那些人在争什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争他们的,我们教我们的。
无论谁坐上那个位子,总归是要读书人替他治理天下的。
书院只要教出好学生,便什么都不用怕。”
他转过身,看着程老夫子,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所以,这件事,我们知道了便是知道了,不必声张,不必议论,更不必去信京城核实。
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急也没用。”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倒是有一件事,比京城那位是死是活更要紧。”
“什么事?”程老夫子忙问。
陆沉舟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五日后便是采芹试。
今年报名的人数比去年多了三成,考场的座位可够?
还有那些从外地赶来的考生,住宿可安排妥当?”
程老夫子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陆沉舟蘸了蘸墨,继续低头写字,声音不紧不慢。
“朝堂上的事,轮不到我们操心。
但书院的事,一件都不能马虎。
这才是我们的本分。”
程老夫子站在原地看着老友伏案挥毫的背影,半晌,忽然苦笑了一声,深深作了个长揖。
“院长教诲,程某记下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