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听到这话,愣了一瞬,随即眼眶一红,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他扑通一声跪在积水里,朝陆沉舟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
“学...学生陇西苏...暮云,叩见...叩见山长。”
陆沉舟弯腰将他扶起,回头看向程老夫子。
“程兄,带这孩子去医馆包扎伤口,再让伙房给他熬一碗姜汤,煮一碗热面。”
程老夫子连忙上前,扶着那个叫苏暮云的少年往书院里走。
少年一瘸一拐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向还站在雨中的陈最,嘴唇动了动。
陈最朝他摆了摆手,咧嘴一笑。
“去吧,先把伤养好。养好了伤,才好考个好成绩。”
少年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却还是没哭出声,只是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然后跟着程老夫子走进了书院。
陆沉舟目送那孩子进了门,这才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廊下的曹政醇。
他的青衫内衬早已被雨水打湿,白发也在风中凌乱,但他站在那里,却像一座风雨不动的山。
“曹公,你问我青崖书院是教书育人的清静之地,还是江湖人士的避风港?”
他的声音不高,却震得门廊上的瓦片都在嗡嗡作响。
“今日老夫便告诉你。”
他往前踏了一步,雨水在他脚下溅开一圈涟漪。
“青崖书院,是有教无类的地方。
无论他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孤儿。
无论他是江南富贾之子,还是陇西贫苦少年。
只要他有一颗向学之心,只要他肯读圣贤书,青崖书院的门便永远为他敞开。”
他又往前踏了一步。
“你说书院结党议政。
老夫问你,书院教学生明是非、辨善恶,便是结党?
书院教学生见了不平之事要挺身而出,便是议政?
若这便是结党,若这便是议政。
那我青崖书院上下,人人都是同党,人人都在议政!”
他再往前踏了一步,已经站在了曹政醇面前,与他相隔不过三尺。
“至于陈少侠。”
他侧过头,看向那个持枪而立的年轻人,目光里多了一丝温度。
“他虽是江湖中人,可他做了书院该做的事。
他护住了那个孩子,护住了书院的脸面,护住了圣贤传下来的道理。
他不是书院的客人,他是书院的恩人。”
他转回头,目光如刀,直视曹政醇。
“曹公,方才在堂上你问老夫做不做别的打算。”
他抬手,一挥大袖,指向书院大门。
“这,便是老夫的打算。”
曹政醇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眯起那双黑亮的眼睛,冷冷地看着陆沉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得很。陆山长,咱家在宫里四十年,还从未受过这等逐客之辱。”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阴沉下来。
“既然陆山长下了逐客令,咱家也不会厚着脸皮赖着不走。
不过,咱家今日在书院门口所见的一切,自会如实禀报二皇子殿下。
到那时候,查封书院的奏章上,怕就不止结党议政这一条罪名了。”
他又看向陈最,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年轻人,咱家听说你身上有剑侍顾以游的剑道传承。
方才你还扬言要与咱家动手。
那咱家这便满足你!”
他从门廊下缓缓走出,踏进雨幕之中。
雨水落在他那件绛紫蟒袍上,却像是落在什么无形的东西上,纷纷向两侧滑开,竟是一滴都沾不到他身上。
陈最握紧了手中的红缨枪。
“咱家虽是个阉人。
但能在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个位子上坐几十年。
靠的可不只是察言观色,揣摩上意。”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修长白皙,保养得宜。
看上去像是一双读书人的手。
但当他五指缓缓收拢时,一股无形的气劲从他掌心扩散开来,将周围三尺之内的雨珠尽数震碎,化作一片蒙蒙的水雾。
“今日,咱家便领教领教陈少侠的高招。
听说你在落雁城硬抗贺白楼两拳。
那是因为贺白楼起了爱才之心。
咱家可不会像他那般心慈手软。”
闻言,陈最将长枪一横,雨水顺着枪杆甩出一道弧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听说你这阉狗越过了临渊境,来到了可称之宗师的乘风之境。
我是真的有点好奇,你一个连自己身体都不健全的人,是怎么渡过临渊境那一关的?”
他顿了顿,枪尖遥遥指向曹政醇。
“临渊境,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要直面天地之威与自身心魔。
敢问曹公公,你站在那深渊边上往下看的时候,看到的是你自己的影子,还是这四十年里被你害死的那些冤魂?”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曹政醇脸上那副温润柔和的面具在这一瞬间终于彻底碎裂。
他眯起那双黑亮的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阴鸷至极的寒光,嘴角却反而翘得更高了些。
“好,好得很。咱家活了六十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敢当着咱家的面说这种话。”
他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刺得雨幕都为之一颤。
“小子,今日咱家便让你知道,什么叫武道宗师!”
话音未落,曹政醇的身形已在原地消失。
他整个人仿佛融进了漫天的雨幕之中,连气息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陈最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催动龙游身法向后暴退。
就在他退开的那一刹那,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他方才所立之处的雨幕中凭空探出!
五指成爪,抓了个空。
那只手抓空之后并未收回,而是顺势向下一按!
五道无形气劲从指尖激射而出,将青石地面洞穿五个拇指粗细的深孔,孔洞周围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陈最看得心头一凛。
若是慢了半拍,那五个深孔便是打在自己身上了。
“跑得倒快。”
曹政醇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究竟在哪个方向。
他的身形在雨幕中时隐时现,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道凌厉至极的爪影,每一爪都直取陈最周身大穴。
爪风所过之处,雨珠纷纷爆裂,化作一片蒙蒙水雾。
这便是乘风境。
与临渊境的如履薄冰不同,踏入乘风境的武夫已然越过了那道最凶险的心境关卡。
身与天地合,气与万物通。
曹政醇的身法已不能用快来形容。
那是一种近乎随心所欲的自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