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子却没有笑。
他的目光在礁石滩上那个年轻人的背影上停了许久,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色。
不过那种极小概率会发生的念头也只是在他脑海当中一闪而过。
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启动阵法。
一个不知死活的二品武夫,不值得他分心。
“道长,准备得如何了?”
赵澧收回目光,转身走回阵中心。
青阳子将玄铁量天尺上的最后一格刻度点亮,整柄量天尺骤然发出一声低沉如洪钟的嗡鸣。
六芒星阵的每一道阵纹同时亮起,金红色的光芒沿着阵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将整层阁楼映得如同一座熔炉。
“阵已布好,只待两位剑仙动手。”
青阳子退到阵外,朝赵澧躬身一礼。
“殿下请入阵。”
赵澧踏入六芒星阵的正中心,盘膝坐下,双手搁在膝上,闭上双眼。
紫微帝气在他周身缓缓浮现,那是一缕极淡极淡的紫金色光晕。
在他头顶三尺处凝成一团若隐若现的华盖。
……
海面上。
齐天尘那句话的余音尚未散尽,便被一阵低沉的笑声盖了过去。
吕北生在笑。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那柄名为“谁如”的剑垂在身侧,剑尖点在海面上,漾开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
他笑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双手握剑,将“谁如”缓缓举过头顶。
剑身上那层寒光骤然暴涨,将方圆数里的海面都映成了一片冷冽的银白。
他周身的气息也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
不再是望潮阁里那个端坐窗前面朝东海,沉默寡言的城主。
而是一个真正的站在剑道巅峰的陆地剑仙。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他坐困望潮阁。
日夜观潮,看海鸟来去,看潮起潮落。
旁人以为他在发呆,以为他在消磨时光,以为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剑神已经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与世无争的活死人。
可也只有那个每隔十天半月便拎着酱牛肉和凉茶爬上望潮阁的结拜兄弟陆阳知道。
吕北生在观海,也在悟剑。
东海潮水每一次涨落,海风每一次转向,海鸟每一次振翅,都在他的剑意之中留下了痕迹。
远处,沈行之眯起眼睛。
感受着对面那股铺天盖地涌来的剑意,嘴角的弧度慢慢翘高。
只见,下一瞬。
吕北生周身百丈之内的海面在同一瞬间齐齐下陷了三尺!
形成一个巨大的碗状凹陷!
凹陷边缘的海水被他的剑意生生压了下去!
每一滴海水里都映着一道剑光!
亿万道剑光在凹陷的弧面上流转不休,将整片海域染成一片刺目的银白。
城墙上的数千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被那股铺天盖地的剑意逼退。
修为稍低的武夫直接被压得贴在了城墙垛口上,连呼吸都变得艰涩无比。
就连秦铁骨这样的宗师级人物也不得不将熟铜长棍往地上一顿,运起全身功力才能稳住身形。
“这...这就是陆地剑仙真正的实力?”
秦铁骨的声音在颤抖。
他是二品宗师,在江湖上也算得上一号人物。
可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的那点修为在这股剑意面前渺小得像狂风中的一粒沙砾。
吕北生将手中的“谁如”往前缓缓递出。
剑锋从海面上划过,带起一道细细的水线。
水线在剑锋过后轰然炸开,每一滴水珠都在离剑的瞬间被剑意浸透,化作亿万道细如牛毛的剑气,悬浮在他周身。
剑尖齐齐指向百丈之外的沈行之。
“沈前辈。”
吕北生的声音不大,却如剑鸣般清越,穿透了海风的呼啸和波涛的轰鸣。
“晚辈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已从原地消失。
而他原先所立之处。
那个碗状凹陷骤然崩塌,万吨海水向内挤压碰撞,炸起一道数十丈高的水柱。
而在水柱冲天的同一刹那,吕北生已经出现在沈行之身前!
“谁如”斩落!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就是最简单,最直接而最纯粹的一剑竖斩。
但当这一剑斩下的时候,天空裂开了。
从城墙上看过去,东海上方的天穹真的被这一剑斩出了一道裂缝。
裂缝从海面一直延伸到云层之上。
裂缝两侧的云海被剑意撕扯着向两边翻滚,露出一道笔直湛蓝得近乎诡异的天痕!
而那道剑锋本身的轨迹,已经没有人能用肉眼捕捉了。
人们只能看见一道光。
一道比正午烈日还要刺目的光,从吕北生手中迸发,直直地斩向沈行之。
然而。
沈行之没有退。
他的右手从背后抽出,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前轻轻一划。
并指为剑。
一道剑气从他指尖激射而出。
那剑气只有三尺长,两指宽,薄得像一片蝉翼。
但当这片蝉翼般的剑气与吕北生那开天辟地的一剑撞在一起时,整片东海都为之一寂。
声音消失了。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太大,大到超出了人耳能感知的极限。
城墙上的人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然后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们只能看见海面上炸开了一团光。
一团比太阳还要炽烈,比闪电还要刺目的光。
光芒以两人碰撞的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所过之处海水被瞬间蒸发,露出海底的礁石和泥沙。
礁石和泥沙又在下一瞬间被高温熔化成岩浆。
岩浆又在再下一瞬间被气劲吹散,化作漫天火雨。
直到这时,声音才终于追上了光的脚步。
众人才听到一声后来的巨响。
“这就是...陆地神仙...”
一剑之后,吕北生没有停。
他被困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每天坐在那把旧椅子上,面朝东海。
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磨他的剑。
他没有本命剑,便以天地为剑。
他没有对手,便以心魔为对手。
二十年的寂寞,二十年的压抑,二十年的不甘...
此刻尽数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剑光。
“谁如”在他手中已经看不清楚形状了。
人们只能看见一道又一道的剑痕在空中绽放。
每一道剑痕都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威。
而沈行之的应对,始终只有那双手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