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溪轻轻抬了抬手。
只是一个极简单的动作,指尖微扬,幅度轻得像是拂去书页上的一片落花。
但就是这般轻描淡写的一抬,凉亭内绷到极致的杀机在一瞬间尽数消散。
凉亭顶上两声衣袂破风轻响,左右两侧的刀客与剑客无声无息地退回枫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护在林见溪身前的悬丝杀手五指一收,那些细如发丝的悬丝在暮色中闪了最后一下,便尽数没入他的袖中。
他朝陈最微微躬身,也退至凉亭之外,背靠一根石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从杀机毕露到风平浪静,不过弹指之间。
陈最亲眼看到这一幕,心中也是微微一惊。
林见溪伸手拎起红泥小炉上的茶壶,给陈最面前的空杯斟满了茶。
茶汤呈琥珀色,热气袅袅升起,茶香在凉亭中弥漫开来。
她又给自己的杯子也添了茶,然后将茶壶搁回炉上,动作从容而自然。
“陈少侠别见怪。”
她端起茶杯。
“底下这些人也是护主心切,不懂规矩。
我此番南下,不过是恰巧路过听炉轩。
听闻陈少侠在此做客,便在山下多等了两日。”
她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沫,抬眼看向陈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还没那么糊涂敢在齐神仙眼皮子底下造次。”
陈最没有碰那杯茶。
他看着林见溪,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开口。
“陈某倒是没想到,号称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的鬼门斋,竟然是在一名女夫子底下做事。”
闻言,林见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陈少侠误会了。鬼门斋并非是我的。”
她将茶杯搁回石桌上,杯底与石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鬼门斋,本是当朝宰相宋今禾一手创立的组织。”
陈最的眉梢微微一动。
宋今禾。
这个名字他听过。
大昭首辅,当朝宰相,文官之首。
“宋今禾创立鬼门斋的初衷,是为了给自己行方便之门,借他们的手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林见溪的声音平静如水,继续补充道。
“如今天子更替,宋今禾虽仍是宰相,但陛下对他并不信任。
想必过不了多久,我便要顶替他的位置了。”
她放下茶杯,目光坦然地看向陈最。
“鬼门斋这柄刀虽藏在暗处,但刀锋终究是锋利的。
若就此遣散,未免可惜。
这些人都是有本事的人,一身本事若只用杀人换银子,那是浪费。
倒不如拿来为朝廷效力,也算是物尽其用。
有些事,朝廷不能出面,江湖不愿沾手。
但总得有人去做。”
陈最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凉亭外山溪潺潺,几只归巢的鸟雀从枫林中扑簌簌飞起,消失在西边被落日染成橘红色的天际。
“记得初次相遇时。”
陈最终于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在手中转了转。
“先生还只是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他抿了口茶,抬眼看向林见溪。
“不到一年的时间,先生便从一介白衣坐上了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这份本事,陈某佩服。”
林见溪闻言,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伸手拿起石桌上那卷摊开的书,轻轻合上。
那是一本《大昭通志》,纸页泛黄,边角微卷,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陈少侠何必谦虚?”
她将书卷搁在手边,抬眼看着陈最,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却也带着几分真心的欣赏。
“你我在边关相遇时,你还只是个一品境界的小武夫。
如今不到一年,你已是从两位陆地剑仙的决战中悟道,连破两境,名震天下的乘风境宗师。
我这从一介白衣坐上相位,好歹还有恩师留下的遗策和朝中故旧的扶持。
陈少侠却是赤手空拳,一个人硬生生从江湖最底层打到如今的位置。
论厉害,我怕是还比不上你。”
这话说得诚恳,但陈最只是摇了摇头,放下茶杯。
他心中清楚得很。
自己的突破,靠的是系统的奖励,金羊城的天时地利以及两位剑仙决战的机缘巧合。
这些东西,三分靠打拼,七分靠运气。
他心里有数。
而林见溪的每一步都需要事先谋划好,容不得一点差池。
这种运筹帷幄,谋而后动的本事,才是真功夫。
他端起茶杯,将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
茶已微凉,入口微苦,余韵回甘。
他将茶杯搁回石桌上,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林见溪也不追问,只是重新拎起茶壶,又给他的杯子斟满了热茶。
茶汤注入杯中,热气蒸腾而上,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
与此同时,大昭京城西郊。
暮色四合,一顶大轿正沿着陵道缓缓前行。
轿中坐着的人,是大昭首辅,当朝宰相,宋今禾。
他今年五十有六,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
此刻他正靠在轿中的软垫上,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节拍。
轿身微微摇晃,暮色透过轿帘的缝隙渗进来,在昏暗的轿厢内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
他还在想着朝堂上的事。
前几日,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丫头片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任命他为山陵使,掌先帝陵寝营建之职。
“山陵使,好一个山陵使。”
宋今禾在心中冷笑。
山陵使,掌先帝陵寝营建,听起来尊崇无比,实际上就是把他从权力中枢挪到荒郊野外,跟石头和泥土打交道。
那丫头片子想用山陵使这个位置把他支开,手段算不上高明,却也算得上名正言顺。
而这其中更深的门道,只有真正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过的人才看得明白。
纵观大昭历史,凡是担任山陵使的人,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山陵事毕即辞职。
这是大昭朝堂上不成文的规矩。
帝陵完工之日,便是他宋今禾请辞之时。
到那时“精力耗尽”也好,“避嫌”也好,左右不过是一道奏章的事。
更要命的是,营建帝陵容不得半点差池。
工期、规格、风水、礼制...
哪一样出了纰漏都是大不敬的杀头重罪。
宋今禾想到这里,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几分。
到底还是太嫩了。
她以为自己坐上龙椅就是皇帝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