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禅眨了眨眼,抱着包袱走了几步,若有所思。
然后,两天后一件事情,才让他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这一日,他们师徒二人,走到一户人家化缘。
开门的是个年轻妇人,身材丰腴。
那妇人一见他就眉开眼笑,弯下腰来捏他的脸。
“好俊的小师父啊,真可爱。”。
一禅当时吓得浑身僵直,脑子里全是老方丈那句“母老虎吃人不吐骨头”。
可是他当时,已经吓得迈不动腿了。
而那妇人见他呆愣愣地站着不动,越发觉得可爱,索性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搂在怀里。
一禅的小光头被按在妇人胸前,只觉一阵柔软温香扑面而来,鼻子里全是暖暖的香气。
耳边则是那妇人咯咯的笑声。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母老虎要吃我了!”
然而,母老虎并没有吃他。
母老虎不仅没有吃他,还从屋里拿出两块芝麻糖塞进他手里,又在他光头上亲了一口才放他走。
一禅攥着糖,魂不守舍地跟着无禅走出老远才回过神来,仰头颤声问。
“师父,她...她为什么没吃我?”
无禅当时没好气的地瞥了他一眼,说了句。
“因为你太小,不顶饱。”
后来几天,像这样的事情常常发生。
一禅每每回想起那团软绵绵暖烘烘的温柔触感,那阵让人晕乎乎的香气都很享受。
“师父。”
这天,走着走着,小和尚一禅忽然开口。
“我觉得方丈可能说错了。山下的女人全是女菩萨。”
无禅脚步一顿,缓缓转过头来,眯着眼打量他。
“小光头,你六根不净啊。”
一禅小和尚立刻仰起脸来,一本正经地反驳。
“师父莫要胡说,弟子六根清净得很。
老方丈可一直夸我悟性高佛缘深厚。
是咱们苦禅寺百年难得一遇的佛学奇才呢。”
无禅闻言,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停住了,嘴角微微抽搐。
这孩子从记事起便在苦禅寺长大,每日除了念经便是打坐,见过的生人加起来不超过十个,下山化缘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而他背经书确实也快,一本《金刚经》,他三天就能倒背如流。
还有,叫他参话头,他随口就能答出几句让人哑口无言的机锋。
在老方丈眼里,这简直是天生的佛门胚子,恨不得把毕生所学全灌进这颗小光脑袋里。
“那还不是因为你一直在山上修行。”
无禅伸手在一禅的光头上弹了一记。
力道不轻不重,弹得小和尚捂着脑门直咧嘴。
“这才下山几天,就被色欲迷惑得分不清母老虎和女菩萨了。
那老家伙还一个劲儿夸你悟性高佛缘深厚。
这下好了,把你赶下山来,看你还能不能修禅。
让他后悔去吧。”
他说完便继续懒洋洋地往前走,留下小和尚抱着包袱站在原地。
师徒二人一路行来,走的都是人烟稀少的山间小路,化缘也只敢敲荒村野户的门。
但越往西走,人烟便越稠密。
路上挑担的货郎,赶集的农人,骑马的商贾渐渐多了起来。
这一日,前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灰扑扑的城墙不高,却连绵不绝。
城门内外人声鼎沸,老远就能听见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的热闹声响。
一禅抱着包袱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从小长在苦禅寺,见过最多的建筑就是庙里那座二层高的藏经阁和山门前那道残破的照壁。
而眼前这座高大的城门,鳞次栉比的屋脊,每一样都让他觉得像是闯进了经书里描绘的西方极乐世界。
愣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来,连忙拽着无禅的袖口快步走进了城。
进了城门,热闹更胜城外十倍。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布庄,铁匠铺,药铺,茶楼一字排开。
幌子在风里飘得哗哗响。
扛着扁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叫卖,卖艺的汉子在街角耍着铜锤。
茶摊前的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金羊城两位剑仙的决战。
讲到精彩处啪地一拍惊堂木,引得满堂喝彩。
一禅看得眼花缭乱,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眼睛。
他正踮着脚尖数一家酒楼挂了多少盏红灯笼,鼻子里忽然钻进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他不由自主地循着香味走了过去,站在摊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摊主手中那把上下翻飞的小铲子。
锅里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琥珀色的泡。
摊主手法娴熟,将熬好的糖浆往青石板上这么一浇,手腕翻飞间便画出龙、凤、蝴蝶、鲤鱼,栩栩如生。
再趁热往竹签上一粘,便是一串晶莹剔透的糖画。
一禅的小光脑袋刚够到摊沿,踮着脚尖才勉强看清摊主的手法。
他看着那些糖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用琥珀雕刻出来的宝贝,忍不住悄悄咽了口唾沫。
他伸手扯了扯无禅的衣袖,仰起小脸,眼神里满是期待。
“师父...给我买一个吧。”
无禅低头看了看小和尚那亮晶晶的眼神,又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僧袍袖袋,脸色难得地闪过了一丝窘迫。
他们这一路走来,吃的是化来的斋饭,住的是百姓家的柴房,浑身上下凑不出一个铜板。
若是碰上寻常人家化缘,凭这张嘴还能讨口饭吃。
可眼前这摊主是做生意的,糖是要本钱的,总不能跟人家说“施主,贫僧化个糖画”吧?
“咳。”
无禅干咳一声,弯下腰,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一禅的肩膀。
“一禅啊,为师平日怎么教你的?
出家人要戒贪嗔痴,口腹之欲最是要不得。
这糖画虽好看,却是障目之物,是修行路上的绊脚石。
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这东西...
咱们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听到这话,一禅没有哭闹,也没有像寻常孩童那样抱着师父的腿耍赖。
他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乖乖收回手,低着头跟无禅继续往前走。
但走出几步,他还是没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那个糖画摊。
那眼神说不上委屈,只是有点舍不得。
他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下山,再闻到这股甜丝丝的香气。
方丈说,辩不出名堂就不许回去。
那万一他辩出了名堂呢?
是不是以后就再也出不了庙门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我替他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