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最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沉到城墙以下。
“天色不早了。
今日咱们便在城里找家酒楼先吃顿饭,歇上一晚。
明早再赶路。”
无禅面露难色,双手合十道。
“不瞒陈施主,贫僧师徒二人身无分文。
这一路都是靠化缘借宿。
这城中酒楼花费不菲,还是不叨扰了。
我们师徒先去城外寻户农家借宿一宿便是。”
陈最摆摆手,一把拉住了正要转身出城的无禅。
“大师不用客气,我请客。”
无禅那只手被陈最轻轻按住,两人的动作同时停顿了一瞬。
这一拉看似随意,实则双方都在暗中较上了劲。
无禅的袖袍无风自动,一股沉凝如山的佛门真气自腕间透出,绵里藏针,试探着陈最的深浅。
而陈最神色不变,五指轻扣,乘风境中期的真气如潮水般涌出,稳稳地将那股力道接了回来。
两人一个面带懒散微笑,一个神色散漫如常,表面上云淡风轻,暗地里的真气对撞却已将脚下青石板震出了几道细如蛛网的裂纹。
这是武者之间的本能,无关于善恶敌友。
无禅实在不敢相信有人能在二十出头的年纪达到乘风境中期,方才以观心禅眼看出端倪时便已存了几分技痒的心思。
而陈最对这个连自己都看不透深浅的懒散和尚同样充满好奇。
此人分明身怀绝技,却在这个崇尚佛门的大朔竟如此落魄。
这份反差本身就像个谜。
就在两人暗暗较劲各自心惊之际,一旁举着糖画的一禅仰起脸来,看看师父又看看陈最,眨巴眨巴眼,脆生生地说。
“师父,陈施主,你们在牵手吗?”
此言一出,无禅和陈最同时松手。
无禅干咳一声,又恢复了那副万年睡不醒的懒散模样。
陈最则将手收回袖中,摸了摸鼻子,转身朝酒楼走去。
方才那一瞬间的真气相碰虽短,却足以让两人心中都有了底。
无禅的真气浑厚如渊,绵而不刚,显然是佛门正宗的上乘内功,品级至少是无极境往上。
而陈最的修为虽比他低了一个大境界,但真气凝练如实质,锋芒内敛,浑然一体,全然不像一个刚破境不久的乘风境中期。
二人对彼此都更加好奇起来,但谁也没有点破。
陈最在街角挑了家门面不大却颇为干净整洁的酒楼,当先跨了进去。
小二眼尖,见来了三位客人,其中两个还是光头僧袍,倒也没有怠慢,利索地将他们引到角落一张方桌前,又斟上三杯热茶。
陈最也不看菜牌,随口点了几样素菜,又吩咐烫一壶好酒。
他将腰间那只李悟临走前留下的崭新酒壶解下来,递给小二,让他灌满。
无禅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是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一禅规规矩矩地坐在凳子上,脚尖刚够到地面,抱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酒楼里的人来人往。
酒楼里客人不多,但也不冷清,靠窗几桌坐了几个行商打扮的汉子,正在低声交谈。
就在这时,隔壁几桌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
那个一年前在金羊城连破两境的大昭枪道宗师,叫什么陈最的,据说已经到了咱大朔境内!”
“此话当真?
那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吧?
孤身一人就敢来我大朔?
他不知道这一年来咱大朔江湖对大昭那边憋了多少火气吗?”
“谁知道呢,也许人家是艺高人胆大。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么明目张胆地在咱们的地盘上晃荡,确实没把大朔武夫放在眼里。
真当个个都是那沈行之,能来去自如不成?”
“话也不能这么说。
那陈最能在金羊城连破两境,岂是寻常的乘风境?
咱大朔那些有头有脸的宗师们只怕早就盯上他了。
只可惜,咱们这边想找一个能与他同等境界而又稳压他一头的人,还真不好找。
同境界里,放眼整个大朔,怕是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
若是派出境界比他高的宗师,那便是以大欺小,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是丢人丢到家。
这事啊,不好办。”
“你这话说得对。
若是早些年,咱们大朔倒还真能派出一个人来应对此人。”
“你是说...那位?”
酒楼里的议论声忽然低了几分,像是提到了某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名字。
片刻的沉默后,方才说话那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少了几分方才的激昂,多了几分真切的惋惜与敬重。
“是啊。
若那位还在江湖上走动,倒是真可以与这陈最相提并论。
无论是所习武道还是破境的速度,都与那大昭小子旗鼓相当。
那位以拳入道,是天底下最惊才绝艳的拳法宗师。
破境之快比大昭那位剑神吕北生还要猛上三分。
不到三十岁便已是陆地神仙,何等风光。
可后来,他说世间已无禅可修,自改法号无禅,遁入苦禅寺便再不过问江湖事。
如今虽是公认的天下第四。
可咱大朔的武夫哪个不觉得,若他继续在武道上走下去,何尝不能争一争那天下第一的名头?”
“可惜了。
那位如今已是陆地神仙。
自然不屑于出手为难一个比他低了整整一个大境界的晚辈。
这陈最的运气,倒真是好得很。”
酒楼里一片唏嘘。
那些行商们继续碰杯喝酒。
听到这些话。
方桌前,无禅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面上的慵懒之色不知何时已悄然褪尽,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神色。
他将茶杯轻轻搁回桌面,杯底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的陈最身上,眉梢微微一挑。
“贫僧若是没有记错,方才施主说自己叫陈最?”
陈最也在同一时刻放下了酒杯。
他自是听说过这位佛门高僧的名号。
大朔武风剽悍,江湖上多的是以拳法入道的宗师。
可能凭借双拳挤进陆地神仙境的人,数百年来只有这么一个。
这与沈行之和吕北生在大昭以剑道入陆地神仙一样,是在一条最拥挤,最惨烈的路上杀到了尽头。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这位传说中的天下第四,竟然改了法名,窝在一座苦禅寺闭门不出。
闻言,陈最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对上这位佛门陆地神仙的目光,反问了一句。
“大师便是那位来自苦禅寺的无禅和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