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谢珣不知道的是,老谋士看重的不只是公孙一脉的作战实力。
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份对故国的忠诚之心。
在这位老谋士心中,包括自己如今扶持的谢家在内,其余几大家族不过是一群逐利而来的狼。
为了各自的好处才聚在这面大楚遗民的旗帜下。
他们中有人为权,有人为名,有人为利,真正为了复国二字拼命的,能有几个?
可公孙家不一样。
他们隐姓埋名数百年,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却始终不曾忘记自己从哪里来。
这份纯粹的故国之志,才是老谋士最珍视的东西。
而今天,这份最纯粹的东西,却主动离开了。
谢珣虽然看出老先生有些难过,但到底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
“先生,那公孙老前辈既已出手,为何还会失败?天下第六的陆地神仙,怎会杀不了一个乘风境的年轻人?”
老先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袖中缓缓抽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才叹道。
“因为护他的,是那位天下第四的无禅。”
谢珣面色骤变,失声重复道。
“无禅?那个以拳入陆地神仙的无禅和尚?”
老先生点了点头。
烛火映在他脸上,将每一条皱纹都照得格外清晰,也让他此刻的沉默显得更加沉重。
“这不可能。”
谢珣有些失态地站起身来,在案前来回踱了两步。
“无禅和尚不出世已有多少年了?
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那座不起眼的小城?
又怎么会与那少年宗师扯上关系?”
“不知道。”
老先生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句叹息。
谢珣猛地顿住脚步,怔怔地看向他。
他认识这位老先生数十年,还从未从他口中听到过这三个字。
运筹帷幄半生,连三十年前那场大仗都尽在其算中的人,今日却说了一声“不知道”。
“老夫确实不知道。”
老先生端起案上的冷茶抿了一口,茶早已凉了,他却浑然不觉。
“那少年宗师孤身横穿草原,本无外援。
可无禅偏偏就出现在了那座城中,偏偏与他同路,偏偏愿意为他出手。
这到底是运气,还是有人提前布局,老夫看不透。
若说这背后有高人安排,那人必须在三个月前便算准了陈最的路线,算准了无禅的行踪,再让二人恰好相遇。
这等手笔,天底下没人能够办得到。”
谢珣听着这话,背脊微微发寒。
但他毕竟不是寻常家主,很快便压下情绪,朝老先生深施一礼。
“先生不必自责。
天有风云不测,人有算有遗策。
这些年来若非先生,我谢家早已不知被人吞并了多少回。
今日截杀失败,还远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
老先生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但眼中到底多了一丝暖意。
他轻声道:“老夫不过是大楚的一介遗民,承蒙谢家历代家主厚待,唯有尽力而为,不敢居功。
此次失算,确是老夫之过,当向家主告罪。”
谢珣哪里肯受,二人推让了一番,方才重新落座。
谢珣似忽然想起一事,话锋一转。
“说起来,王庭那边也有所动作。”
老先生眉梢微动,抬眼道:“什么动静?”
“王庭派出了三千天策铁骑,离开金帐王庭,开始巡狩天下。”
谢珣说到这里,语气明显凝重了几分。
“这支骑兵自两朝大战后便极少离京,据说人人可负甲奔袭千里而不歇,曾经以三千骑凿穿过大昭五万大军的军阵。
他们只受萧家皇族调遣,每出动一次,便势必有大事发生。”
老先生却是神色如常,甚至轻轻嗯了一声,并不如何意外。
萧家本是游牧起家,纵使这些年来习了不少大楚的礼制与章法,骨子里的习性却不会变。
大朔看似以金帐王庭为尊,实则东西南北尚设四京,供皇族四时巡幸,宣示王威。
萧家皇帝每年都要率众游猎巡边,这不是什么新鲜事。
天策铁骑虽强,但若只是寻常巡狩,也用不着如此紧张。
他端起茶盏,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此次领队的是谁?”
谢珣沉默了一瞬,才道:“萧承衍。”
老先生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眼中精光一闪。
“哦?是那位小世子?
这倒确实出乎老夫的意料。”
他浅啜一口冷茶,淡淡道。
“为了一个姜家丫头,竟不惜将藏了这些年的隐忍与伪装全部撕去,冲动如此,倒也像他那个年轻时意气风发的父亲。
若真是为了给未婚妻出头,倒也不足为惧。”
谢珣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先生,他此番出来,不是为了姜家。”
老先生抬眸看他,目光如井。
“那是为了谁?”
“陈最。”
谢珣缓缓说道。
“那位小世子放出豪言。
大朔江湖中若是有人敢对陈最出手,他便亲率三千天策铁骑,踏平那人所在的山门!”
话落,烛火似被穿堂风猛地一压,剧烈的跳了跳。
老先生握着茶盏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了,指节慢慢泛起青白。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唇角竟浮起一丝复杂至极的笑意。
“好一个马踏江湖。
萧承衍此子竟有如此豪情。
老夫本以为那陈最不过是一颗意外闯入棋局的孤子,至多不过牵动些许江湖风波,却不想竟让萧家世子为他做到这般地步。
帝王之家,竟还有这样肯与人真心相交的人,这倒比什么联姻,什么谋略都更让老夫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很低,带着几分自嘲。
“好,好啊。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谢珣也感慨道。
“是啊。
生在帝王家,还能有这般赤诚的兄弟情分,确实出人意料。
对了,说起兄弟情分,那陈最在大朔境内似乎结交了一个浪荡剑客,二人相交甚厚。”
闻言,老先生忽然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抬起眼来,目光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锐利。
“哦?仔细说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