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敢!”
萧战猛地抬头,双目通红,额上已渗出一层极密的汗。
他的声音发颤,却仍旧用力。
“臣从不曾以兄弟情分要挟过陛下。
只是衍儿...他到底是臣的独子。
更是我萧家唯一的血脉。
臣不能看着他死。”
萧燧负手而立,盯着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萧战跪在原地,听着兄长那阵突如其来的大笑,一时竟有些发懵。
他抬头看着萧燧,见这位大朔之主笑得前仰后合,连龙袍肩上的金线都跟着颤。
他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
“陛下,您何故发笑?”
萧燧收住笑,低头看着自家弟弟那副又倔又憨的模样,没好气地道。
“萧战啊萧战,你一个大老粗,竟也学那些文臣跟朕玩起负荆请罪,以退为进的把戏了?
可惜啊,你这演技实在太差。
跪得再沉,也藏不住你心里那点小九九。”
萧战一言不发,只将头低了下去。
萧燧负手走到他跟前,继续道。
“怎么,还不认?
你放任衍儿带着天策铁骑马踏江湖,又默许他孤身脱队,自己心里难道不知他会去做什么?
他是你儿子,你比谁都知道他忍了多久。
如今他武道入了二品,又刚在渡苇精舍见了一场生死大战。
少年心性上来了,哪里还压得住这口积了十六年的恶气?
你分明知道,却一句未劝。
如今事情闹出来了,你才跑到朕面前来唱这出苦肉计。
萧战,你这哪是请罪,你分明是替儿子开路来了。”
萧战闻言,猛地将头埋得更低,沉声道。
“臣知罪。请陛下降罪。”
萧燧却是一拂袖,重重坐回御案之后,声音忽而淡了下去。
“罢了。这大朔如今早已不是一潭清水。
衍儿杀了拓跋烈又如何?
十六年王庭教化,边地部族早不是当年那些提刀便能暴起的野狼了。
他们如今有田有路,有商有寺,过惯了安稳日子。
谁又会为了一个拓跋氏的兴亡,把嘴里的肉吐出来?”
他冷笑一声,眼中透出极深的笃定。
“翻不起什么浪的。”
萧战一愣,抬头道。
“这么说,陛下不怪衍儿了?”
萧燧冷哼一声。
“朕何时说过要怪他?
衍儿有胆魄,有耐心,为了替母复仇,能隐忍这些年不露分毫。
这才是我萧家儿郎。
反倒是我与你,很不如他。”
他说这话时,目光越过殿门,落在极远极远的北方。
“当年阿苏的仇,朕没能亲手替她报。
你也没有替衍儿的母亲亲手了结那拓跋烈。
我坐在这龙椅上数十年年,常常会想,凭什么做了皇帝,就非要把自己放在万民之后?
凭什么皇帝就不能有私仇,不能有私情?
若是连至亲之仇都只能压在心里,那这皇帝做得再大,又有什么意思?”
他收回目光,语气渐渐沉缓。
“所以,我不想让衍儿走到朕这一步。
他若能凭自己的剑,把想做的事做了,便是哪一天,他为了自己而葬送了这座大朔,后世骂他是昏君,是亡国之君,朕也认了。
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斗不过命,难道还不能信他一回?”
萧战听得眼眶发酸,刚要起身,萧燧却忽地一记眼刀扫来。
“继续跪着。朕不怪衍儿,却没说要饶过你。”
萧战连忙重新跪好。
“臣有罪!臣甘愿受罚!”
萧燧继续道。
“我说你是怎么当父亲的?
竟然让他一个人去闯拓跋城。
万一衍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萧家这一脉,还能指望谁?
你心也可真大。
莫不是练武连糊涂了!”
闻言,萧战忙道。
“回陛下,衍儿并非孤身一人前往。他身边还跟着一人。”
“哦?”萧燧眯起眼问道。
“还有谁跟着他?”
“陈最。就是那个大昭的枪道宗师。”
萧战说:“此人与衍儿交情极深。
前些时日还从刺客手中救下姜家那丫头。
有他在,衍儿必可无恙。”
萧燧眉头一挑。
“就是你说过的那个大昭的枪道宗师,陈最?”
“正是。”萧战道。
听到这话,萧燧的神色这才缓和几分。
他缓缓靠回椅背,道。
“萧战,你这辈子办得最对的一件事,就是五年前把衍儿送去大昭。
没有那一遭,衍儿认识不了这个人,也成不了今天的样子。
衍儿在信中说,这少年宗师在渡苇精舍山门前的大战中,如入无人之境,勇猛无双。
朕倒真想见见他了。”
萧战嘿嘿一笑。
“一个江湖枪客罢了,哪值得陛下如此惦记。”
萧燧瞥他一眼。
“你倒是会替人谦虚。
可朕瞧你,对这年轻枪客也是很是重视。”
萧战干笑。
“陛下明察秋毫,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
萧燧冷哼一声,似笑非笑。
“好你个萧战,还学会阿谀奉承这一套了。
既如此,朕便再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萧燧走到他的身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他,缓缓开口。
“若是当年这皇位给你来坐,而我去习武走江湖。
你觉得咱们兄弟二人,谁的成就会更高?”
萧战认真地想了想,道。
“回陛下,若我坐您这位置,定做得没您好。
可您若是去习武,也未必能到我这境界。”
萧燧听完,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叫人发毛的凉意。
“很好。说得好。那你就继续跪着吧。”
他抬脚便往殿外走,龙袍下摆从萧战眼前扫过,带起几片极淡的银炭灰。
萧战跪在原地,看着兄长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殿门合上,才小声嘀咕了一句。
“分明是你自己问的。”
忽然,他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原来我这时候得拍马屁啊!”
……
昨夜下了初雪。
不大,薄薄一层,像谁在天地间轻轻撒了把盐。
雪覆在两人肩头、发间,也覆在空了的酒壶上。
萧承衍先醒了。
他睁开眼,头顶是一片极淡极淡的灰白天光,几片细雪还零落落从檐角飘下来,落在脸上,凉得人一下便清醒了。
他侧过头,见陈最仍靠着屋脊睡着,呼吸平稳,怀里还松松揽着那柄无名旧剑。
雪落了他满身,这人也浑然不觉。
萧承衍没有叫醒他,只慢慢坐起身,把滑到身侧的白裘抖了抖,重新搭回陈最身上。
他望向王庭的方向,低声道、
“昨夜喝了酒,倒睡得踏实。
可这一醒来,倒有些不敢去见我那位皇帝伯父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