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且听老夫一句话。”
就在这时,一向是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纳兰怀瑾忽然开口出声。
满堂的激奋骤然一滞。
五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那个一直半阖着眼,枯瘦手指拢在袖中的老者。
以往每次议事,这位老者都坐在谢珣下首,一言不发,像个摆设。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谢珣每次所展露的意愿,大半都是这位老者的暗中授意。
而今日他忽然开口,众人不禁凝神屏息。
纳兰怀瑾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分昏聩。
他扫了众人一圈,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如今妖孽横生,对大朔来说固然不是好事。
可同样的,大昭那边也绝不会坐视大朔被妖族吞了。
唇亡齿寒的道理,大昭那位女帝不会不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珣脸上。
“自去年入冬起,大朔和大昭两国之间的边境已经开始缓缓松懈了。
腊月里,大昭那边的商队过了铁门关,拉了三十车药材和粮食,说是互市。
开春之后,大朔这边也放了牧民往南走,赶着羊群去大昭边境换铁器。
两边边军的巡哨,从原来的三日一巡,改成了半月一巡。
这些事,一桩一桩地摆在眼前,还看不明白吗?”
他缓了口气,语气更沉了几分。
“大昭和大朔在妖族这庞然大物面前,已经开始紧密地联起手来了。
所以,此时绝不是我等发动战乱的好时机。
面对大朔一国,我们或可乱中取胜。
可在大朔和大昭两股势力面前,我们绝无胜算。而且...”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地道。
“妖族入侵之际,我们大楚遗民绝不该给人族添乱。
若我们趁这个时候在背后捅刀子,大楚的英名,将毁于一旦。”
这话一落,正堂里安静了一息。
然后便像滚油里泼了一瓢水,炸了。
赵崇山第一个拍案而起,嗓门比方才大了三分。
“纳兰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起事了?
我们几个家族费尽心思准备这些,你说不起就不起了?
这算什么事!”
荀婉也冷了脸,语气像刀片子刮过石面。
“荀家养了这些年的私兵,操练,发饷,养马帮,哪一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
纳兰先生一句‘不是时候’,便要把这些都搁下?
搁到什么时候?
搁到妖族把大朔啃干净了?
还是搁到我们这些人都老死了?”
柳元晦把茶盏搁下,慢悠悠地道。
“柳某做了一辈子买卖,最怕的就是货备齐了,买家说不买了。
纳兰先生,这批货,可不好存啊。”
“说什么妖族入侵,那些孽畜被困在妖域千年之久,又怎么会轻易就跑到人族来?
就算有几个漏网的,想为祸人族,谁知道要到猴年马月?
我看,如今妖孽现世,正是大朔王庭自顾不暇之际,我们正好一鼓作势拿下他们!”
赵崇山大声道。
紧接着,司马骏也立刻接话。
“没错!
说什么大昭和大朔精诚合作共御妖族。
他们两国三十年前才刚刚打完一场大战,尸骨还没烂透呢,哪里有那么容易合作?
我看是纳兰先生多虑了。”
看这些人如此反应,纳兰怀瑾的脸色不禁变了。
他扶着扶手站起身来,枯瘦的手微微发颤,声音却陡然拔高了,那是一种近乎嘶哑的急切。
“你们若不听我的话,大楚将再无复国之望!
这一切...这一切都是那温琢的谋划啊!”
“温琢?
那温琢都死了!
纳兰先生,我看你是被那温琢唬住了!
一个已经死透的人,他能谋划什么?”
“说什么不听你的便无复国之望。
纳兰先生,你莫忘了,你只是一个谋士而已。
这里是谢家,真正做主的,还得是谢家主。”
赵崇山说着,转头看向谢珣,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谢家主,我倒要问问,这谢家,到底是姓谢,还是姓纳兰啊?”
闻言,谢珣的脸腾地涨红了。
他站在舆图前,手还按在图上北境三座边城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些年他确实对纳兰怀瑾的话言听计从,外人说他谢珣是纳兰怀瑾的傀儡。
他嘴上不说,心里不是没有数。
他也清楚,纳兰怀瑾表面是在辅佐他,可这位老者心里真正效忠的,从来就不是他谢珣。
今日被当众戳破这层窗户纸,他只觉得脸上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纳兰怀瑾,沉声道。
“纳兰先生,你老了。
这些年你为谢家操劳,辛苦了。
从今日起,你便好好歇息吧。”
纳兰怀瑾站在那里,枯瘦的身形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
大朔王庭,皇宫偏殿。
萧燧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份奏章,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
他今日没穿朝服,只一件玄色常袍,腰间系着素色革带,比平日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倒像个在书房里考校晚辈学问的族中长辈。
萧承衍坐在下首,面前也摊着一摞奏章,手里捏着一份,正看得仔细。
“北境三州的雪灾折子,户部拨了粮,可走到半路被大雪封了路,粮车堵在雁回岭过不去。”
萧承衍放下手里的奏章,抬头看向萧燧。
“侄儿看了户部的调粮路线,走雁回岭是最近的道。
可这条道每年冬天都要封上十天半月。
户部那帮人年年走这条道,年年被堵,堵了再派人去清雪,清了雪粮车再走,一来一回耽误了半个月。
其实雁回岭东边有条老驿道,绕远了些,可地势低,雪积不住。
侄儿查了工部往年修的驿道图,那条老道前年翻修过,能走粮车。
让粮车改走老道,虽然多绕两天的路,可不用等清雪,反倒能早到三天。”
萧燧接过奏章,翻到背面看了看,果然附着一张驿道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那条老道的路线。
他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把奏章搁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
“这份是御史台弹劾吏部侍郎卖官的折子。”
萧燧把奏章递过去。
“你看怎么处置?”
萧承衍接过奏章翻了翻,然后道。
萧承衍接过奏章翻了翻,然后道。
“侄儿让人查过。
吏部侍郎卖官的事查有实据,三年里经他手卖出去的官职有十一个。
收的银子加起来够北境边军吃半年的。
可御史台只弹劾了他一个人,没往上牵。
侄儿顺着这十一个买官的人往上查,发现其中有七个,买官之前都在北境边军的粮饷转运使衙门里当过差。
粮饷转运使这个衙门,管的是边军粮草辎重的调拨和转运,油水极厚。
七个人从这个衙门出来,又花钱买了吏部的官职。
这路子太顺了,不像巧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