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江南,梅坞镇。
这座依水而建的小镇子醒得早。
天刚蒙蒙亮,镇口石拱桥底下的水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
卖菜的挑子已经吱呀吱呀从青石板路上过去了。
河道两边的吊脚楼一间接一间开了门板。
有人端着木盆出来洗衣裳,有人蹲在门槛上拿柳枝剔牙。
隔夜的茶根儿泼在街面上,叫早起的狗舔了两口。
芸娘的包子铺在镇子东头。
门脸不大,灶台支在铺子门口,蒸笼摞了六层高,白气从笼屉缝里一股一股往外冒。
两年了,铺子里的摆设没怎么变,靠墙四张方桌,桌面上铺着蓝印花布,有几处洗得发白了。
芸娘扎着蓝布围裙在灶前忙活,袖子挽到肘弯上头,手上沾着面粉,拿擀面杖在案板上咚咚咚敲得匀实。
小石头蹲在灶膛前头添柴,两年工夫这孩子蹿了一头,胳膊腿都结实了,脸上那层小孩的软肉褪了些,下巴颏儿有了点棱角。
他添完柴站起来拍拍手,又跑去帮芸娘搬笼屉。
一屉热包子端出来,白气扑了他一脸,烫得他直缩脖子。
“慢着点,急什么。”
芸娘嘴上念叨,眼角却是笑的。
铺子里的客人陆陆续续进来。
头一个是隔壁茶楼的李掌柜,瘦高个儿,穿件洗得发灰的竹布长衫,手里拎着把紫砂小壶,往老位子上一坐,壶往桌上一搁。
“芸娘,两鲜肉一素。”
“李掌柜今天倒早。”
芸娘拿荷叶垫着拣了三个包子递过去。
“昨晚盘账盘到后半夜,饿得前胸贴后背。”
李掌柜掰开包子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
“老王头还没来?”
话音没落,卖鱼的老王头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他天不亮就下了河,裤腿上还沾着泥星子,鱼篓搁在门口,里头几条鲫鱼尾巴还在一甩一甩的。
“来了来了,给我留俩啊。”
他往李掌柜对面一坐,先给自己倒了碗粗茶灌下去。
“今儿河里鱼少,赶早收了网,倒赶上头一屉包子了。”
紧接着进来的是老孙头。
老头儿精神好,白胡子修得整整齐齐,手里一把折扇,其实天已渐凉,就是图个拿着好看。
他在靠窗那张桌子坐下来,先不急着叫包子,拿折扇往掌心一敲,扫了一圈铺子里的人。
“今儿有个新鲜事儿,听不听?”
小石头正好端着一屉新包子往这边送,一听这话,两只脚就黏在地上了。
他凑到老孙头跟前,把笼屉往桌上一搁,压着嗓门问。
“孙爷爷,江湖上如今还流传着陈大哥哪些事?”
芸娘在灶前翻着包子,耳朵根儿不自觉地往这边偏了偏。
她手上动作没停,擀面杖滚得匀匀的,可眼睛盯着灶台,那心思明显飞到老孙头那桌去了。
老孙头抚着白胡子笑,折扇啪地一展,扇面上那俩歪歪扭扭的“江湖”还是他自己写的。
他压低声音,好像要说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有,有的是。你陈大哥的事,三天三夜说不完。”
他先不紧不慢地咬了口包子,嚼完了,才接着道。
“就说最近的。你陈大哥在大朔,跟一位叫公孙瓒的打了一架。
你知道这公孙瓒是谁?”
小石头摇头。
“天下第六。”
老孙头竖起六根手指头晃了晃。
“一手飞剑之术,神出鬼没,剑出如电,江湖上管他这门功夫叫‘如今天下杀伐最盛的杀人之术’。
你想啊,剑飞出去比你眼睛还快,等你瞧见剑光,脖子上已经开了一道口子。”
李掌柜听得嘴里包子都忘了嚼。
老王头把茶碗往桌上一墩。
“嚯,天下第六?那陈小子能扛得住?”
灶台那边,擀面杖的声音慢了半拍。
小石头急得往前凑了半步。
“孙爷爷,陈大哥能打赢吗?”
“别急啊。”
老孙头又咬了口包子,慢条斯理地咽下去。
“天下第六虽然厉害,可这前面毕竟还有五个人呢。
你知道那日帮你陈大哥的人是谁?”
“谁?”
老孙头把折扇一收,拿扇柄往桌上笃笃敲了两下。
“排行天下第四的佛门金刚,无禅大师。
那位大师修的是拳,一身防御功夫更是当世第一。
有他在你陈大哥身边,公孙瓒那飞剑再利,也无法施展了。”
“哇!陈大哥真厉害,连这种人物都肯出手帮他!”小石头激动的说道。
老孙头呵呵笑着,拿折扇点了点小石头的脑门。
“你陈大哥现在才多大?
二十出头。
那公孙瓒练了多少年?
你等着瞧,再过个几年,等你陈大哥火候到了,公孙瓒又哪里还会是他的对手?
那时候还用得着别人出手相助?”
“就是就是!”
小石头眉开眼笑,又想起什么,转头朝灶台喊。
“娘,你听见没?陈大哥可厉害了,天下第四都帮他!”
芸娘拿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给老孙头添了碗茶,嘴上淡淡地道。
“听见了。”
她停了一下,到底没忍住,多问了一句。
“那位公孙瓒....飞剑很快?”
老孙头看了她一眼,笑得有点意味深长。
“快是快,不过芸娘你放心,有无禅大师在,陈小子吃不了亏。”
芸娘脸微微一红,扭头回灶台去了,嘴里嘟囔。
“我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我就是随便问问。”
铺子里正热闹着,门口忽然暗了一暗。
忽然,三个人影来到包子铺门前。
一水的青布剑袍,腰间各佩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云纹。
打头那个年纪略长,下颌蓄了短须,正是太虚剑派的赵寒秋。
后头跟着他那两个师弟,孟平和李青。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李掌柜率先放下包子,拿茶碗朝门口扬了扬,笑道。
“三位可有阵子没来了,快进来坐。刚出炉的,鲜肉馅儿还热着。”
赵寒秋站在门口,神色有点讪讪的。
他往铺子里扫了一圈,目光在小石头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灶台后头的芸娘,最后朝老孙头那边微微拱了拱手。
老孙头拿折扇一摆手,笑得跟没事人似的。
“来都来了,站门口喝风呢?进来。”
赵寒秋这才迈步进了铺子。
两个师弟跟在后头。
三人在靠门那张方桌坐下来。
“三鲜的还有没有?”
赵寒秋问了一句,语气比两年前客气了不少。
芸娘从灶上又端了一屉过来。
“有,管够。”
小石头给三位剑客摆上碟子筷子,站在旁边看了赵寒秋一眼,忽然冒出一句。
“你们太虚剑派还来抢剑经不?”
赵寒秋一口茶差点呛着。
老孙头哈哈大笑,拿折扇敲了敲桌沿。
“小石头,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寒秋缓过劲来,苦笑着摇了摇头。
“不提了不提了,当年是我们猪油蒙了心。”
他顿了顿,看着小石头。
他们哪里想到那日在这座梅坞镇教训他们三个的年轻人,往后的成就竟会那么高。
而他们三个师兄弟曾经和陈最这位枪道宗师打过一架的事情也足够他们吹嘘好几辈的了。
“你陈大哥...最近可有消息传回来?”
“我陈大哥又跟天下第六打架了!”
小石头一挺胸脯,好像打架的是他自个儿似的。
“然后,天下第四的和尚帮了他!”
赵寒秋跟他两个师弟面面相觑。
“陈兄弟这交友,未免也太广了些....”
铺子里的人都笑了。
包子铺外头日头升高了些,照在河道上亮晃晃的。
有船娘摇着橹从窗前过去,嘴里哼着江南小调,调子软糯糯的,跟蒸笼里的白气搅在一块儿,散不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