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志伟的办公室不大，一张三屉桌，两把木椅。
“坐。”
马志伟把图纸往桌上一铺，朝走廊喊了一嗓子，“老郑！老郑你来一下！”
没多会儿进来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副圆框眼镜。
手上全是洗不掉的靛蓝色，指甲缝里都是。
“这是郑师傅，染了三十多年布，我这儿的技术大拿。”
马志伟朝王峥嵘介绍了一句，又转头对郑师傅道，“老郑，你看看这几张花样子，能染不能染？”
郑师傅接过图纸，凑到窗口光亮处，先粗粗扫了一眼，眉头微微拧起来。
郑师傅抬头问，“这花样谁画的？”
王峥嵘道，“我妹子。”
郑师傅又问，“多大了？”
王峥嵘答，“十八。”
“能染。鱼鳞纹和波浪纹都好说，镂版刻出来，套三色就行。”
郑师傅沉默了许久，才扭头看向马志伟，“碎花那组麻烦点，花瓣太细，套色对版得卡准，损耗率会高一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花样……是真新鲜，我干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小姑娘有灵性。”
“老郑你确定能染？”
马志伟眼睛亮了，“别回头上了机子出不来效果。”
“我说能就能。你什么时候见我打过包票？”
郑师傅把图纸搁回桌上，又看了王峥嵘一眼，“你妹子这花样，比咱厂那几个设计员画的强了不止一星半点。他们画的那些个方格条纹，我都染得想吐了。”
马志伟哈哈笑了两声，等郑师傅走了，才把办公室门关上。
他重新坐回王峥嵘对面，掏出烟盒递了一根。
王峥嵘摆手说不抽，他也不勉强，自己点了一根。
吸了两口，他才开口，“小王，跟你说实话，你这几张图，我看上了。”
王峥嵘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小王……我们厂里今年有一个正式工编制名额，我手里攥着一直没撒手。”
马志伟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你妹子要是愿意，直接来厂里技术科上班，吃商品粮，一个月工资加补贴三十八块五，旱涝保收。”
这话一出口，王峥嵘心下不免一动。
染布厂的正式工编制，这年头，那是花钱都买不来的东西。
一个农村户口的姑娘，能进国营厂吃上商品粮，那是祖坟冒青烟的事。
搁别人身上，这会儿怕是已经站起来了。
但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马科长，这事我替我妹子谢您了。但她来不了。”
马志伟一愣，“来不了？嫌工资低？”
“不是嫌工资低。”
王峥嵘一耸肩，“我妹子还在念书，在村里学堂跟着老师学，以后是要考大学的。她要是进了厂上班，书就没法念了。”
“考大学？小王，我不是泼你冷水。”
马志伟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农村姑娘考大学，那得考多少年？万一考不上呢？你让她来厂里上班，每个月三十八块五拿着，过两年找个好人家一嫁，不比啥都强？”
“马科长，您这话说得在理。可我还是想让她试试。”
王峥嵘语气很稳，“她底子薄，刚开始念，但脑子好使。能不能考上另说，可这个机会我得给她留着。她要是现在就进厂，这辈子就是个工人了，考上大学，她这辈子能走的路就不一样了。”
“行，你疼你妹子，我理解。”
马志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道，“但这个名额，我给你留着。”
王峥嵘心下一动，“马科长，这……”
“你听我说完。这名额不给你妹子，你可以给你家别的人。”
马志伟抬手往下压了压，“嫂子、亲戚，谁都行。只要人踏实肯干，来了我让老郑带着教，学会了染布，一样是铁饭碗。这算是我跟你做生意的诚意。”
王峥嵘脑子里立刻转开了。
这个名额，给了谁，都能感念自己一辈子。
但究竟给谁，自己要回去后，好好考虑一下。
“成！”
王峥嵘一点头，“马科长，这名额我要了。”
“行！”
马志伟又拿起图纸抖了抖，“那这图纸……这样，你妹只要提供一张，只要过了郑师傅这关，我一律按着十块钱一张收……”
王峥嵘闻言一阵沉吟，毕竟马志伟给了自己一个染布厂的名额。
比起这十块钱一张来说，已经算是天大的实惠了。
“成，马科长你说十块就十块……”
王峥嵘沉吟了片刻后，这才说道，“但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马志伟眉头一皱地看着他，“你说说看！”
“这花样染出来的布，每次新花色出来，都得优先供给我村里的制衣作坊。”
王峥嵘立刻说道，“我不求独家，但得有个优先权。我那边要货的时候，你得先紧着我。”
马志伟眉头紧皱，“我们厂有生产计划，优先供应也得排单……”
“马科长，您这厂里一年染多少匹方格布条纹布？”
王峥嵘打断他，“那些老花样，供销社百货商店早就卖疲了。我妹子这花样染出来，往外卖一尺能翻多少？百货商店里带花的布少说三毛起步。我作坊用布量不大，您匀我一部分，剩下的您该走批发走批发，该进百货商店进百货商店，两边不冲突。”
“行，我答应了。”
马志伟叼着烟，拍了拍桌子，“新花色染出来，头一批货先给你作坊留。但你得有个量，一次最多不超过十匹，多了我排不开。”
“十匹够了。”
王峥嵘痛快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成。”
马志伟说着拿出十块钱，递给王峥嵘，“权当是交你这个朋友了。”
王峥嵘把图纸留下，这才出了染布厂。
把六十三张皮毛重新捆好驮在车后座上，蹬着二八大杠往回走。
刚骑出去没多远，经过农机厂门口。
门房大爷老远就喊了一声，“小王！好一阵子没见你来了！”
王峥嵘捏住车闸，单脚撑地，“大爷，最近村里事多，没顾上。”
“你等等，老徐正念叨你呢。”
门房大爷朝厂区里扯了一嗓子，“徐科长！小王来了！”
没一会儿徐红兵从厂房里快步出来，手上还沾着油渍，一看就是刚从车间里出来。
“峥嵘，你这好一阵子没给厂里送肉了！”
他看见王峥嵘车后座捆着皮毛，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纳闷起来，“食堂老周天天跟我念叨，说职工们肚子里没油水，干活都没劲。咋了？不打猎了？”（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