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剑峰剑主俞涉得知此事时,正在峰顶校场后面饮茶。
茶是弟子刚沏的,还冒着热气。
他听那报讯弟子结结巴巴说到蒙骁二字,手劲一错,那盏青瓷茶碗“啪”地碎在掌心。
霍然起身,满身衣袍无风自动,背后那柄极宽的巨剑“嗡嗡”颤鸣。
“他还想杀人?”
俞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那报讯弟子两腿发软,几乎跪下去。
“他那一刀,冲着我徒儿的天灵盖去的!尘剑峰的人还在旁边,老子这个当师父的没死!他北庭卫的崽子就敢在我天绝剑宗的地盘上杀人?”
“大比有剑阵护持,他那一刀是不是要连老子一并斩了才算数?!”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人已离了石桌三丈,就要往峰下冲。
几名尘剑峰的弟子慌忙来拦,却连他一片衣角都碰不着。
俞涉这人性子最是护短,尤其是阿鱼,那是他一手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带回峰里当亲闺女养着。
如今有人当着他的面要杀这丫头,他能坐得住才是怪事。
“俞涉!”
一道苍老却极清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老宗主姬无黍不疾不徐地走过来,几步便到了俞涉身后。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俞涉身前那股子冲劲便散了。
“随我来。”
老宗主只说了三个字。
俞涉没动。
老宗主回头看他一眼,那目光如古井无波。
俞涉到底没犟过,狠狠一甩袖子,把那股子无处发泄的剑劲尽数拍进了脚下一方青石。
石面应声裂作数十块。
他这才转身,跟着老宗主去了。
祖师殿内只二人。
俞涉站得笔直,不肯落座。
老宗主也不勉强,自己坐下了,倒了盏茶,往对面一推:“你且先喝口茶,缓一缓。”
“老宗主,我没那么好的雅兴。”
老宗主叹了口气。
“那北庭卫的兵,与旁人不同。”
“你该知道他们是戍边的将士。”
“北境三万里,一年三百多日,日日与妖煞为邻。”
“能在那地方活成气候的,有几个不是把命系在刀尖上的汉子。”
“那蒙骁年纪虽小,却已在北境待了九年。”
“九年,身上积的杀气,比你尘剑峰一些老弟子都重。”
“他出手就是军中的手段,只知道击敌,没有道理可讲。你又不是没在军中待过,这点都看不透?”
俞涉沉声道:“我不管他军中不军中。到了我天绝剑宗的地界,上了我宗的大比,他那一刀就该有分寸。”
“我那小徒弟今年才十四!他那一刀,若不是有人拦住了……”
他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那些久违的暴戾与后怕混在一起,把他的喉头堵得极紧。
老宗主看他一眼,语气缓了缓。
“正因有人拦住了,阿鱼也没有性命之忧。”
“你这时候冲下山去,杀上北庭卫,又能如何?你是剑主,不是当年那个拍桌子摔碗的俞大统领。你的剑,要替整个尘剑峰想,替整个剑宗想。”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封已封好的竹简,推了过去。
“我已命人给北庭卫领队的将军送了书简。”
“此事,他们会登门向你这个当师父的谢罪。那蒙骁,他们也会好生约束。往后的比试,不会再出现今日这种没了章法的打法。”
俞涉抓起那竹简,指节捏得发白。
半晌,他“砰”地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坐了下来,连灌了三盏茶,才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要不是大比还没完……老子非把这小子扔山里喂狼不可。”
老宗主见他总算没了杀意,也懒得再数落,只补了一句。
“后面你尘剑峰弟子再遇北庭卫的人,心里有数便好。有些事,等大比结束再算不迟。”
俞涉没应声,把茶盏一搁,起身便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道:“老宗主,是谁替我家阿鱼挡下了那一剑,我想要亲自谢他。”
“不忙。”老宗主摆摆手。
“那人明日有比试,等大比完了,你自己去寻他便罢。”
俞涉皱了皱眉,到底没再多说,大步出了祖师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震落了一片积在檐上的薄灰。
夜幕垂下来时,陈实才回到绝剑峰。
阿鱼已被尘剑峰的人护送回了峰上养伤,他一路送到尘剑峰山门,才被告知无大碍,让陈实回绝剑峰准备接下来的比赛。
小姑娘在担架上还不肯让他走,一只手攥着他的袖口,直到药力上来,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陈实来到青竹楼时,姬轩正立在院中。
她穿了一件极薄的素白内衫,外头只披着件长及脚踝的青色鹤氅。
山风拂来,鹤氅与内衫紧贴在她身上。
衬得她整个人清减得像要化在月光里。
她背对着陈实,望着山下无数星火。
那星火是论剑广场还未散的灯,夜风里浮浮沉沉,如一条缓慢流动的星河。
“听说今日你拦了一刀。”她没回头。
陈实抱拳:“是。弟子不敢让那一刀落在阿鱼身上。”
“你胆子不小。那蒙骁是锻骨境。你一个炼气三境,敢硬接他一刀。”
“若他那一刀再重上两分,你这条胳膊就没了。”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生气,也听不出夸奖。
“他出手太快,弟子来不及多想。”
“昨日那一场,你打得不错,但打得好与接得住是两回事。”
“昨日那场,你赢在对手软弱,今日这一刀,你不过是在赌。修行路上,你不能次次都去赌。有些人,一刀就能要了你的命。”
“弟子记住了。”
“戒骄戒躁。”姬轩终于转过身,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
那双眼睛清得像两口不见底的深潭。
“你明日的对手,是影剑锋的弟子。”
“同门交手,影剑锋的路数最是难防,来去如鬼,不与你正面交战。”
“你碰上他们,一剑都马虎不得。”
“不过,你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同门比试,点到即止。你尽管放手去打,若真出了什么岔子,也有我在。”
她说这话时,仍在看他,语声平淡。
可陈实听得出,她这一句话,是要给自己兜底。
“是,师父。”陈实又行了一礼。
姬轩点了点头,才往屋内走去。
走出两步,她身子忽然晃了一下。
脚下一软,身子便斜斜地栽了下去。
陈实抢上前去,一双手穿过她肋下,将她整个人稳稳捞进怀里。
姬轩身上烫得厉害,那层薄薄的衣物已经叫冷汗打湿了,黏在皮肤上。
她半闭着眼,呼吸急促,几次想推开他,手上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师……师父?”陈实从未见过她这副样子,不敢松手,只觉着她身子轻得可怜,又烫得吓人。
“我没事……”姬轩费力地喘了一口气。
“最近……正是破关的关键时刻。我体内的内息……有些压不住了,歇一歇就好。”
她说话时,吐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的热度,落在陈实脖颈处。陈实只觉得自己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玉。
“……这件事,你不可对任何人说。”
姬轩抬眼望他,瞳孔有些涣散,却仍撑着最后一丝清明。
陈实重重地点头:“弟子明白,有什么我能为师父您做的吗?”
他扶着她,想往屋里走。
姬轩却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你今晚……留下吧。替我……调理内息。”
话说出口的一瞬,陈实愣住了。
他低头看怀里的师父。
她闭着眼,鸦羽般的长睫铺在苍白的脸上,双颊却慢慢浮起一层极不正常的红。
她似乎也反应了过来,眼睫猛地一颤,偏过头,把脸藏进他臂弯里,再不肯见人。
“你、你先……去打一盆水来……”她声音闷闷的,像从极深的水下传来。
“为师……要净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