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实从洗剑池回来那晚,先去青竹楼见了一面姬轩。
姬轩替他重新探过内息,又交代了几句比试的事。
便像往常一样,催他下山早些歇息。
陈实在竹林外磕了个头,转身沿着山道往菜园走。
行至半山,他忽然停住。
照夜昙在腰间轻轻震了一下。
极轻,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泛起的涟漪。
陈实的手按上了剑柄。
“出来。”
山道上空无一人。
夜风从谷底卷上来,把两边的竹林吹得沙沙作响。
陈实没有回头,只将风灵根之力散开,十步之内,那风像蛛网一样铺了出去。
然后他僵住了。
不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
恰恰相反,那风什么都没感觉到。
他散出去的那张网,像是被人从最中央豁开了一个洞。
天地寂静如坟。
连刚刚还在耳边响着的虫鸣,都像是被一刀斩断了。
“和柳青玄说的不一样啊,你还挺像样的。”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他身后极近的地方响起来。
陈实想拔剑,可他的手才刚动,整个人便已飞了出去。
那一击快得他什么都没看清楚。
待到他后心撞断两根竹管,又重重砸在山道上时,才后知后觉地品出那力道是从一股极霸道的拳劲里透出来的。
陈实从地上爬起来时,才看清那人的模样。
那女人坐在山道旁的一块青石上,一条长腿曲着,脚踝随意搭在膝盖上。
她一米七几的身高,任谁一眼看去,都只会觉得她像个从北境军帐里走出来的悍将。
她歪着头,脸上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
“你就是陈实?”
陈实抹了把嘴边的灰,反问:“你又是谁?”
那女人没说话,只从青石上一跃而下。
那一跃没有半点声息,像一只巡夜的豹子从高处落地。
她一步步朝他走来,腰间无剑,手中无刀,只将一双拳头捏了捏,骨节“咔咔”作响。
陈实没有退,照夜昙已出鞘三寸。
“你那剑有剑灵了?”
她仍在走近,语气随意得像在路边买瓜。
“可惜了,有灵的剑,也得看握在谁手里。”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陈实身前。
陈实甚至没看见她出拳。
他唯一来得及做的,便是把照夜昙横在胸前。
那一拳落在剑身上,力道大得不可思议,像一记闷雷从九天之上砸下来。
陈实只觉得浑身一僵,双脚离地,整个人朝后平飞出去。
这一回,他撞断了三棵老竹,又一路滚下十几级石阶,才被一棵歪脖子松拦住。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胸口一热,一口血涌上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看那山道上方,那女人不紧不慢地走下来,照样是那副闲庭信步的做派。
“炼气四境,有剑灵,有剑势。”
她边走边点评。
“就是身子骨还差点意思,不过能挨我一拳没趴下,也算不错了。”
陈实把剑拄在地上,慢慢站直了身体。他盯着她,眼神冷得厉害。
“你到底是何人?”
那女人走到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硬是从眼角眉梢溢出一股子不属于这山野地方的锋锐。
“别这么看着我,小弟弟。”
她伸出一根手指,朝陈实勾了勾。
“来。让我看看你的剑。”
陈实深吸一口气,拔剑而上。
这一回他学聪明了。
几步踏出,身形斜切,青松十三式中的第七式松间漏月。
贴着那女人身前递出。
剑锋所至,银光乍起,那一线剑光又急又轻,像是要顺着她的肋骨缝钻进去。
那女人轻描淡写地侧了侧身。
剑尖贴着她的衣襟滑过,连半寸都没沾着。
“太一本正经了。”
“剑走直锋,拳走偏路,你拿剑砍我,我只要比你快上半分,你就永远打不着我。”
陈实不说话,第二剑已跟了上去。
随后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他把青松十三式从头到尾使了个遍。
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快,剑势也渐有怒涛之相。
山道两旁的竹叶被剑气卷得满天乱飞,像落了一场绿色的大雪。
那女人在那剑光之中来去自如,时不时出手在陈实肩上一拍、腕上一敲。
借他的剑势打他自己的身子。
每一击都不重,却都恰好能把他刚起的那口气给打散。
最后一剑。
陈实双手握剑,横斩而出。
剑光大盛,如一轮月华贴地而来。
那女人终于敛了笑,一拳轰出。
拳风如铁。
剑光碎成漫天银屑,陈实整个人往后倒飞。
这一次他没能再站起来。
后背撞在松干上,鼻血流得满脸都是。
他半跪在乱叶堆里,拿剑撑着地,指节根根发白。
那女人收了拳,站在五步外,居高临下地重新打量他。
“体内有个了不得的东西啊。”
她忽然说。
“借力化力,还能把吞进去的灵气再吐出来。”
“难怪能养出剑灵来。这身家底,放在北境长城都算排得上号的。”
陈实抬起头,眼中杀意未褪,却没有接话。
“我跟你说正事。”那女人蹲了下来,与他平齐,一张脸在月光下白得泛青。
“我是青玄宗的客卿,有人出价,让我来取你性命。”
陈实冷笑一声:“柳青玄?”
“你倒聪明。”
那女人也不否认。
“就是那小白脸,他以他老子的名义传了话,我不来,这理说不过去。”
陈实手指又紧了一分。
“你要杀我?”
“本来要杀。”
那女人咧嘴一笑,那笑里带着股子战场上的血性。
“不过我觉得你这人有点意思。杀了怪可惜的。”
她伸出手,捏住陈实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这样吧。我给你指条明路。”
“你呢,明天在擂台上,把柳青玄往死里打,最好打死。”
“他若还留着一口气,我便还得继续当他的客卿,那么日后少不得还要再来找你麻烦。”
陈实没躲,只从她那双眼睛里看出一丝压不住的杀伐气。
“如果他死了,你的差事怎么办?”
“差事?”
那女人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
“雇主没了,自然没人再管我杀不杀你。”
“我那份酬金,反正他爹还欠着我大半,我随时都能上门去讨。”
她说得轻巧,陈实却从中品出了些别的东西。
“你早就想杀柳青玄?”
那女人唔了一声,没答,只松开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不该问的别问。”
“总之,你明日若能替你师父报那口恶气,我也算没白跑这一趟。”
“若你死了,我便当看走了眼。可你若赢了……”
她转身走到山道边,朝那轮明月望了望,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日后若有机会去北境长城,记得到白马坡寻我。”
“我教你方才那种拳法,比你在剑宗学的那几下,有意思得多。”
陈实慢慢站起来,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
“你叫什么?”
那女人回了头,月光落在她轮廓凌厉的侧脸上,像给一柄刀镀了层霜。
“赫连烬。北境长城,白马坡,赫连烬,记住了。”
陈实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像含了一块烧红的炭。
“先说好,我若杀柳青玄,绝不仅仅是因为你的威胁。”
“哦?”
“他那一日趁我师父醉酒,出言不逊,动手动脚,这件事,才是我杀他的理由。”
赫连烬看了他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畅快得厉害,在夜里山道上荡出去老远。
“好小子,有点意思,成,就冲你这句话,方才那几拳,算我没白打。”
她说完,又突然话锋一转。
“哎,既然和你有这层约定,我也不方便再回青云宗,你能给我安排个去处不?”
陈实愣了一下。
“你这剑宗到处是阵法、剑意,待着是自在。”
“可我不能总跟个野鬼一样在山上晃,总得有个睡觉的地方,最好别被那些个宗主长老瞧出来。”
“你们山上,应该不太欢迎我这种从北境下来的人。”
陈实想也不想便道:“我倒是认识一个地方,不知道姐姐你愿不愿意去。”
赫连烬挑了挑眉:“什么地方?”
“玄霆城。”
...
...
当晚,陈实既没去青竹楼,也没回菜园,而是径直下了山,跑去云来镇接头。
玄霆城这趟来天绝剑宗应大比,便在镇西盘下一整座客栈。
三层灰瓦,门前挂着两串褪了色的灯笼。
陈实到时,堂子里还闹得很。
萧澈和申太平正蹲在廊前,勾肩搭背,冲街上几个不知名宗门的女弟子吹口哨。
青芜板着脸坐在二人身后,一脸的无奈。
陈实看了都替她操心。
“萧兄。”陈实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
“有正事,跟我走。”
萧澈扭头看他,一双眼半醉半醒,见是陈实,登时来了精神。
“陈剑仙!你来得正好!你瞧那边,百花宗新来的小师妹,一溜儿三个,水灵得,我正跟老申打赌,看谁先请她们喝上一杯!”
申太平在旁边猛点头。
“你先别走,这酒里还泡着月季花瓣呢,壮胆,你尝尝!”
“赶紧跟我走,有大机缘。”
陈实哭笑不得,一把拽住萧澈胳膊,也不管人多人少,拽了便走。
“你有个锤子的大机缘,你莫要耽误了你萧哥哥的人生大事。”
“我这儿是真有事,有个人,你见了便知道。”
萧澈被他拉着走了两步,回头朝申太平喊:“老申,我那份赌先欠着!那三个小师妹,都算你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