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明珠离开天绝剑宗后,没有立刻下山。
她沿着山门外一条少有人走的旧道。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在一座背风的山坳里停下。
夜色已经沉了。
远处九峰灯火如星,山巅云海被月光照得发白,偶尔有巡山剑光从云间掠过,像一尾尾游鱼,转瞬便沉入黑暗。
她摘下斗笠,露出那张秀丽的脸。
方才与陈实交手时,她用了谢照微的容貌,也用了谢照微的声音。
却没有用尽这具身体真正的力量。
天绝剑宗的护山剑阵犹如一张铺满九峰的天网,任何元神层面的波动,只要稍有不合,便会被剑阵捕捉。
若她真身降临,别说见李玄朗。
只怕刚踏入山门,便会被那位老宗主隔着千里一剑钉死。
借体而来,是她唯一的办法。
只是这具身体,比她预料中更难掌控。
“倒是个硬骨头。”
晏明珠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抬起手腕。
看着那枚裂了一道细纹的骨珠。
“被我借了神魂,还能在最后关头醒过来。”
骨珠里的魔气缓缓散开,像一缕黑色烟雾,沿着她腕脉往上爬。
她闭上眼。
识海之中,原本是一片清澈的剑湖。
湖面上悬着一柄细长的白色小剑,剑身没有半点装饰,剑尖却锋利得惊人。
那是谢照微的本命剑意,也是她这具肉身最深处的防线。
谢照微出身天霜剑阁。
天霜剑阁在北地虽不如太一圣地,却也是一方剑道宗门。
门中弟子修寒霜剑气,讲求心境清正,剑意孤高。
她是天霜剑阁这一代首席。
二十一岁,金丹后期。
她不善交际,也不喜旁人恭维,平日里连同门师兄弟都少有亲近之人。
她的眼中,天下男子只有两类。
一类是剑道不如她的庸人。
另一类,是尚未与她交手,暂且不能下定论的陌生人。
唯独李玄朗不同。
多年前,太一圣地与天霜剑阁论剑,谢照微以一式寒江孤雪败在李玄朗剑下。
那一战,她输得心服口服。
李玄朗没有笑她,也没有像旁人那样说什么承让与侥幸。
只是将她的剑招从头到尾指出三处不足,又把太虚剑诀中关于藏锋的一段讲给她听。
她原本不服,后来却发现,那三处不足,正是她多年苦修而不得寸进的根结。
从那以后,天霜剑阁的谢照微便多了一个谁也不敢轻易提起的名字。
李玄朗。
她看得上他。
也只看得上他。
有人曾问过,若太一圣地三师兄并非天下第一,她还会不会在意。
谢照微只冷冷答了一句。
“剑道若有高下,他便在我前面,若有朝一日他落在我后面,我自然不会再看他。”
这话听着无情,却也是她唯一拿得出来的真心。
晏明珠正是抓住了这颗心。
魔教诸脉,最擅长的从来不是蛮力,而是寻找人心里的缝隙。
贪欲、恐惧、执念、爱而不得。
皆可成为魔念寄生的地方。
谢照微的心湖看似平静,其实湖底一直有一柄剑,剑尖朝着太一圣地的方向。
那便是缝隙。
晏明珠的元神化作一缕黑色月光,落入湖面。
原本平静的湖水立刻荡开涟漪。
谢照微的本命剑意骤然升起,寒霜铺满湖面。
“滚出去。”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湖心传来。
谢照微的身影站在白剑之后,白衣胜雪,长发束得一丝不乱。
她看着那缕黑色月光,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极重的厌恶。
“魔族圣女,竟也学会做鼠辈了?”
“别这么说,借你的身体,也是看得起你嘛。”
晏明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若不是你一心想见李玄朗,我连这座剑湖都懒得进。”
“你为什么要见李师兄?!”
“世人皆说,这太一圣地的三师兄是天下无双的奇才,人家就是好奇嘛,再说了,你不是也很想见他吗?”
“我想见他是我的事!与你何干?!”
黑色月光凝成女子轮廓,笑意轻柔。
“你对他有情,我借你的眼睛去看他,借你的剑去靠近他。这不是两全其美?”
谢照微的剑意骤然大盛。
“你也配提情?”
“我配不配,不由你说。”
晏明珠抬手,指尖的黑气落入湖面,化作一朵倒悬的三瓣莲。
“你这颗心,表面上全是剑,实际上却只容得下他一个人。”
“你不愿承认,是因为你怕输,怕自己一旦承认,便再也不能退。”
“闭嘴。”
谢照微一剑斩出。
剑光如雪,穿过黑莲,却只把那道魔念斩成两半。
两半黑气在湖面重新合拢,反而更浓。
“在外面,你可以凭剑斩我。在自己的识海里,你要先问问这座湖,究竟听谁的。”
“我不需要它听谁的。”
谢照微语气冷硬。
“剑修只问手中剑。”
“可你已经不纯粹了。”
晏明珠的声音忽然贴到她耳边。
“你方才看见李玄朗与那少年对战,心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谢照微的剑尖停了半寸。
“李师兄的剑,果然无人可及。”
“第二个念头呢?”
“那少年不自量力。”
“第三个呢?”
谢照微没有回答。
晏明珠笑了。
“你在想,若是站在李玄朗身边的人是你,该有多好。”
“你在想,要是那天绝剑宗的少年郎死在李师兄的手上该有多好。”
“你在想,这世间如那少年一般蠢钝的男人死绝了,该有多好。”
“我叫你闭嘴!”
谢照微一剑斩出,霜气如潮,横扫整座剑湖。
晏明珠没有再与她硬碰,黑色身影向后一退,落在湖边。
“你的心,已经替我开了门。”
“我没有!!!”
晏明珠抬起手,掌心浮出一缕从陈实体内带回来的气息。
那气息极淡,带着一丝金树的温润,也带着一缕照夜昙的月华。
谢照微看见它,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在那天绝剑宗的小师弟身上,发现了什么?”
“你果然在意。”
“回答我。”
“他很有意思。”
晏明珠笑意加深。
“比我想的更有意思。”
“他只是天绝剑宗一个炼气弟子。”
“一个炼气弟子,能吞掉我的阴元,能让我的神识不得寸进。”
“还能在元婴剑意里活着走出来。谢照微,你说他只是一个炼气弟子,自己信吗?”
谢照微沉默。
她的剑湖仍在结霜,可那层霜已不如先前稳固。
晏明珠趁这一瞬,黑莲再次落下。
“继续睡一会儿吧。”
“我只是借你的身体,又不是要夺你的性命。”
“我要见李师兄!”谢照微咬牙道。
“我知道。”
“我对那什么少年不感兴趣!我喜欢的从来都是李师兄!你对那少年感兴趣,你自己想办法去见他!”
“这不是做不到吗,所以才借你的身体啊。”
“为什么是我!!?”
“只能说.......你运气不好?”
黑莲骤然合拢。
谢照微的身影被黑影吞没,识海中的白剑发出一声清鸣,像是还想挣扎。
可她的剑湖,本就是因为李玄朗而有了裂缝。
晏明珠顺着那道裂缝沉了进去。
...
...
外界,青石之上,白衣女子缓缓睁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依旧是谢照微的模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已经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幽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轻轻一弯。
“李玄朗有什么意思,天底下太多这样的奇才了,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冒出来一个,怎么杀也杀不完。”
“在刀刺入心脏的那一刻,在身死道消之前,他们哪一个不是觉得,自己才是天之骄子,骄横无比?”
她唇角露出一丝温柔笑意。
下一刻,那笑意却渐渐阴冷下来。
“倒是那个小师弟。”
“还算是个有意思的少年郎。”
…
…
翌日清晨,天绝剑宗的山门前,早早便挂起了几面新的巡山旗。
昨夜那位白衣斗笠女子的玉牌已经传遍各峰。
谢照微,天霜剑阁首席,金丹初境。
曾受李玄朗指点剑术。
可现在,宗门卷宗里却多了一条醒目的备注。
“疑似被魔教附身,暂列追查名单。”
这样的消息,换作寻常时候,足以让整个山门震动。
偏偏大比正值尾声,九峰上下每日都有宗门来客,天璇峰外更是人来人往。
许多弟子只听了一耳朵,便又将注意力放回了三日后的决战。
只有姬轩没有忽略。
她坐在青竹楼前,手里捏着那枚装过黑色碎屑的玉匣,久久没有说话。
“魔族圣女入山,不是来杀人的。”
庄蓠焰斜倚在竹柱旁,团扇合在掌心,少见地没有笑。
“她若要杀李玄朗,昨日在天璇峰别院外便可动手。她选了谢照微的身体,说明她更在意隐藏身份。”
“她对陈实出手了。”
姬轩声音冷了下来。
“出手不重。”
“可她看过他的气海。”
庄蓠焰道。
“这才是麻烦。”
两人对视一眼。
她们都很清楚,魔族圣女不可能无缘无故去看一个炼气弟子。
若她只是心仪李玄朗,顶多在台下看一场,不会在中途绕路去见陈实。
更不会因为陈实的气息而改变主意。
“我去找她。”姬轩起身。
“你去哪里找?”
“山门。”
“找不到了。”庄蓠焰摇头。
“她用的是谢照微的脸,气息也被天霜剑阁的剑意压着。”
“若不是她主动露出魔气,巡山剑阵只会把她当作普通客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