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香想要再进一步,赢得更多更扎实的人心。
天寒地冻,白日捶洗不完的厚重织物堆在廊下,婢女们日日泡在冰水之中,十指冻得红肿开裂,长夜难熬,人人心底皆是压抑沉闷。你不能减轻她们的劳作,不能添置炭火,不能给她们增加衣食,怎么办?
苏砚香想,肉身的苦寒无从即刻消解,可人心之中的寒凉,未必不能抚慰。
她辗转思忖许久,心底生出一念:肉身之苦难以豁免,何不温暖人心。漫漫长夜劳苦不息,若有歌声相伴,亦可驱散寒寂,稍稍宽慰一众姐妹郁结的心境。遇有婢女生辰,还可众人相聚,一曲相贺,些许温情,消解几分底层奴婢日复一日的麻木凄苦。组建一个抚慰组,某个婢女不开心的时候,为她唱歌,跟她谈心,给她安慰。
她寻来青禾,将心中打算低声道出。
青禾闻言双目圆睁,满脸惊骇,慌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急道:“砚香姐姐,你莫不是疯了!这浣衣院是当差劳作之地,不是歌楼戏场。若是唱起歌来,刘嬷嬷知晓,定要斥责你无事生非;消息传到主院,还要扣上伤风败俗、不守礼法的罪名,你担待得起吗?”
苏砚香神色沉静,眼底却带着一份笃定,轻轻拍了拍青禾冰凉的手背:“我知晓其中风险,可姐妹们日日挨寒受冻,身心俱疲,一味埋头苦熬,心中郁气无从排解。我们先悄悄试着来,若是上头责问,一切由我出面应对,绝不牵连你与众位姐妹。”
“你一整天都受人欺负,还想这么多干什么!”
“我要是当家,就这么干。”
“唉,当什么家哟,少点责罚就不错了。”
“眼下,咱们给自己减少点苦痛不行吗!”
见她心意已决,青禾几番劝阻不下,只得叹息一声,勉强应下愿意相随,参加抚慰组。平时姐妹们受了委屈、虐待,心情不愉快,抚慰组去安抚、开导;遇到困难,任务完成不了,抚慰组去帮助、支持。
经过宣传发动,抚慰组除了苏砚香、青禾之外,果香和月儿也参加进来了。
春桃见苏砚香她们四人抱团,对自己的地位造成威胁,非常恼怒,揣着一肚子的妒火跑到刘嬷嬷跟前,脸上堆着刻意恭顺、暗藏挑拨的神色,压低声音告状:“奴婢近日发现一桩怪事,不得不来禀报您。苏砚香、青禾、果香、月儿四人私下结了小圈子,整日凑在一处窃窃私语,说要在浣衣院搞什么抚慰组。这浣衣院是侯府规规矩矩劳作当差的地方,人人都该安分洗衣做事,她们却整日琢磨玩乐闲聊,扬言要夜里唱歌、聚众说笑,全然不把府里规矩放在眼里!”
刘嬷嬷怔了一下:“有这种事?你怎么看?”
春桃不屑地说:“奴婢瞧着她们抱团结党,蛊惑院里的婢女们偷懒懈怠,心思全然不在差事上。长此以往,众人都学着她们贪玩散漫,谁还肯踏实干活?万一闹出聚众嬉闹的动静,传到主院,嬷嬷您定然要落个管束不严的罪责!苏砚香这般肆意妄为,分明是恃着几分小聪明肆意坏了浣衣院的规矩,奴婢实在看不下去才斗胆前来禀报!”
听完春桃这一番话,刘嬷嬷眉头一下子拧成一团。她在浣衣院管了数十年,最忌讳下人私下结伙,一听“抱团”“夜里唱歌”,心里先就沉了。
她斜眼看向春桃:“此话当真?她们真打算夜里聚众歌唱,还弄什么抚慰组?”
春桃连忙点头,添了几分委屈:“奴婢不敢欺瞒嬷嬷。苏砚香四处拉拢院里婢女,说什么替人排忧、宽慰心绪。今日帮这个洗衣,明日开导那个,慢慢笼络人心。眼下才四个人,往后若是越聚越多,浣衣院便是她们说了算。到时候,婢女们只听苏砚香的,哪里还肯听嬷嬷调度。”
刘嬷嬷指尖重重叩在案上,沉声道:“好个苏砚香,才刚有几分能干,就不安分了。你先退下,莫要声张,暗中替我留意她们动向,但凡她们夜里敢聚在一起唱歌,即刻来报。”
春桃心中暗喜,屈膝应诺,转身离去,只等着抓苏砚香的把柄,好一举将她压下去。
待到暮色垂落,浣衣院的差事堪堪做完,苏砚香正带着青禾她们几人,缩在廊下背风的角落,低声商议。她们约定,今夜先轻声试唱各自家乡的民歌,恰逢月儿生辰,借着曲子送一点微薄暖意。
几人刚压低嗓子启唇,远远就看见刘嬷嬷带着两个粗使婆子踏着夜色悄悄过来。脚步放得极轻,隐在柱子阴影里,静静听着廊下那一段清浅歌谣。
歌声不高,没有嬉闹喧哗,唱完祝月儿生日快乐。
刘嬷嬷本是带着怒火前来拿人,立在暗处静静听完,原本绷紧的脸色,竟一点点松动。她原以为是聚众嬉闹,不成想竟是这般和谐的光景。
苏砚香察觉人影,立刻起身,从容上前屈膝行礼:“刘嬷嬷。”
青禾她们几人心里一慌,下意识靠拢在一处。
刘嬷嬷盯着苏砚香,沉声开口:“方才春桃说你私下结党,夜里聚众作乐,坏侯府礼法。方才我亲耳听了,你且说说,这抚慰组,究竟是何用意?”
苏砚香垂首,语气平稳,不卑不亢:“嬷嬷,我等不敢聚众嬉闹。冬日苦寒,姐妹们日日在冷水里劳作,常有受委屈、心力难支之人。我抚慰组不为结党,不为偷懒。姐妹心里郁结,便陪着说几句话;差事繁重做不完,便伸手搭把手;逢生辰之日,低声唱一曲聊作慰藉。歌声轻,不惊扰侯府,不误洗衣差事,只求院内众人少些怨怼,好好当差。若是嬷嬷觉得不妥,我等即刻停手。”
刘嬷嬷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廊下一众冻得通红的手,又想起方才她们给月儿祝福生日的话。她心里清楚,浣衣院的苦,旁人不知。这样的举动,能温暖人心。
“差事为先,”良久,她缓缓开口,“歌可以低声唱,但不可喧哗,不可耽误浣衣活计,更不许借机私下议论府中是非。若是逾了分寸,我绝不姑息!”
苏砚香心头微松,深深一福:“奴婢谨记嬷嬷吩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