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过去,内门归于表面平静。
柳渊战败的消息,渐渐从茶余饭后的谈资,沉淀为内门弟子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清灵堂明面上再没有动作,淬武堂弟子难得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演武场上的呼喝声,比从前多了几分认真,少了几分敷衍。
清灵堂的沉寂,恰恰让陈默嗅到异常。
他比谁都清楚,柳渊是三长老柳逐风的亲侄。当众折了清灵堂的颜面,对方若是个沉不住气的,反倒好办,拳头上见真章便是。可内门安静得反常,连平日最爱挑事的那几个清灵堂弟子,见了淬武堂的人也绕道走,眼底却藏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按兵不动,往往意味着更深的图谋。
这三日,淬武堂每月应得的药材分例,迟迟没有送到。秦老亲自去问,负责分发物资的内务执事却推说账目压单、人手不足,让堂内再等数日。秦老眉头拧了拧,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交代弟子们先把手里存着的药材用扎实。
王虎憋着一肚子火,又要发作,被陈默一个眼神按下。
第四日,新的消息传来。
宗门下发秋季历练任务,内门各堂须分批前往周边荒岭狩猎妖兽、采集灵材,完成任务者按贡献发放资源。名额由各堂自行统筹,可拨到淬武堂手里的,却是一趟公认最苦最险的差事,深入北麓荒岭,清剿一片阴煞滋生的废弃矿区。
北麓矿区荒废多年,阴煞盘踞,妖兽盘绞,历来是各堂弟子避之唯恐不及的险地。往年这等差事,多半是处置犯错的弟子才会摊上。今年却被单独拨给了淬武堂,说辞冠冕堂皇:淬武堂弟子以肉身见长,正适合在阴煞凶地淬炼筋骨。
秦老立在堂口,看着那纸调令,沉默良久。
王虎率先炸了:“长老,这分明是有人从中作梗!连药材分例都被扣着不发,转头又把这等差事甩给我们,摆明了是清灵堂在背后动的手脚!“
旁边弟子纷纷附和:“就是!这矿区出了名的邪门,往年连凝气境的师兄进去都要挂彩,让我们去,不是送死吗?“
“咱们干脆拒了这差事!大不了闹到长老面前评理!“
秦老没有答话,目光望向院落深处那道正缓缓走出的身影。
陈默接过调令看了一遍,神色平静如常。“任务接了。“
众人一滞,齐齐看向他。
“药材被扣,资源被卡,若连任务也拒了,往后淬武堂便再无出头之日。“陈默声音平淡,“这片矿区凶险,却恰恰是淬武堂该去的地方。阴煞盘踞之地,妖兽横行之所,本就是肉身淬炼的上好道场。“
他顿了顿:“我去。你们留在堂内,把手里的药材练扎实,等我回来。“
王虎急道:“师兄,你一个人去,那矿区深处据说有凝气境的凶物!咱们一起去,至少有个照应!“
“你们都走了,堂内就空了。“陈默摇了摇头,“分例的事还没着落,正是需要人守着的时候。况且,人多未必是好事,阴煞之地,人越多破绽越多,我一个人,反而进退自如。“
秦老深深看他一眼,终究只叹了口气:“矿区深处有凝气境的凶物,你孤身前往,老夫拦不住你,只盼你活着回来。“
“弟子明白。“
“还有一事。“秦老忽然压低声音,“这趟差事蹊跷,你若在矿区里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人,不必当面点破。记住,你此行是去淬骨,不是去结仇。有些账,回来再算不迟。“
陈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他明白秦老的意思。清灵堂的刀既然已经递出来,绝不会只递这一刀。矿区里等着他的,未必只有妖兽。他若在荒岭之中与清灵堂的人正面起了冲突,对方一句“历练途中动手、害死同门“的罪名压下来,才是真正难以翻身。
那就先让它暗中收着网。他只看,不拆。
当夜,陈默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房中,将那卷《淬骨》残篇摊开在膝上,借着油灯逐字推敲。三日来,他已将残篇通读数遍,越读越觉其深不可测。这卷残篇所载的,分明是另一条路,一条以骨为炉、以煞为火的淬炼之道。与寻常横练功夫不同,它讲的不是筋骨如何硬,而是骨中如何藏火。
他闭上眼,内息沿着残篇所载的路径缓缓运转。骨缝深处,隐隐传来一丝极细极淡的热意,像埋在灰烬里的火星,随时可能熄灭,却终究没有熄灭。
这便是他在凡骨里种下的第一粒火种。
许久,陈默睁开眼,目光落向窗外的夜色。北麓矿区,凶险是真,机会也是真。寻常弟子避之不及的阴煞,于淬骨之人而言,未必不是现成的炉火。此行若能带回足够的阴煞淬骨,他的修为或许能再进一步。
至于那份调令背后的手脚,他看得穿,却懒得计较。
对手布下的局,他接着便是。凡骨走到今日,哪一步不是从刀尖上趟过来的。
翌日清晨,陈默背着一只装有三日干粮与数瓶淬体液的布袋,孤身踏上北麓山道。
没有同门随行,没有宗门护送,只留下那道清瘦的背影,消失在群山尽头的灰雾里。
他离去的当天傍晚,清灵堂某座院落里,才有人悠悠吐出一句:“北麓矿区?那地方深处的东西,够他喝一壶了。凡躯再硬,也硬不过凝气凶兽的獠牙。“
说话之人是柳逐风座下一名执事,五十上下,面容清瘦,指间捻着一枚玉牌。旁边侍立的弟子低声问:“执事大人,淬武堂那小子真会傻到钻进矿区深处?“
“他非去不可。“执事笑了一下,“只要他在矿区里待满五天,回来时就会发现,淬武堂的东西,已经什么也剩不下了。“
夜色漫上来,将这句轻飘飘的话吞没。而北麓荒岭的另一头,陈默脚下不停,正一步步走入那张已悄然张开的网中。他不知道网的另一端系着什么,也不在乎。他只知道,凡骨要上路,前面纵有万丈深渊,也总比困在原地等死强。
淬武堂的院落里,油灯亮了大半夜。王虎抱着长刀坐在门槛上,一言不发。旁边的弟子小声问他要不要跟上去,他摇了摇头:“师兄说了,堂里得有人守着。他信得过咱们,咱们就把他交代的事办好。“
灯火如豆,在山风中摇曳了一夜,始终没有熄。
北麓荒岭,越往深处越荒凉。
第一日,还能见到零星的枯树与矮丘;第二日,草木尽枯,连飞禽走兽都渐渐绝迹;到了第三日午时,四周只剩下嶙峋的黑色山岩与弥漫不散的灰白阴煞。空气中浮着腐朽腥臭的味道,吸入肺腑,连气血都隐隐迟滞。
陈默放慢脚步,气血在体内缓缓流转,将侵入的阴煞一点点逼出体外。他试过放任阴煞入体,《淬骨》残篇所载,正是要以煞为火煅骨,可凡骨根基尚浅,贸然引煞入体,无异于抱薪救火。他只得先用最笨的法子,边走边用气血冲刷经脉,让这副凡躯慢慢适应这片凶地。
临近矿区外围时,第一波麻烦来了。
灰背狼兽,三只,破尘五六重的模样,从乱石堆后悄无声息地摸上来。陈默脚步不停,直到第一只狼兽扑到背后丈许,才侧身让过,反手一掌拍在狼头侧颈。掌力闷沉,狼兽连呜咽都没来得及发出,便翻滚着撞在岩壁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另外两只同时扑至。
陈默不退反进,矮身避开当先一爪,左拳直捣第二只狼兽咽喉,拳锋与獠牙硬碰硬相撞,发出金石交击般的闷响。他闷哼一声,拳面见血,却也在同一瞬将那头狼兽打得倒飞出去。剩下一只见势不妙,夹尾欲逃,被陈默追上一脚踢断脊骨。
三头狼兽,前后不过数息,尽数毙命。
陈默低头看了看拳面翻卷的皮肉,眉头都没皱一下。凡骨的疼,他早已习惯。他蹲下身,剖开狼兽胸腹,取出两枚鸽卵大小的妖丹,收入袋中。这种低阶妖丹宗门不收,镇上的药铺却肯出价,多少能换些药材。
收回手时,他忽然顿住,侧耳倾听。
矿区深处的方向,兽吼声变得低沉浑厚,一声接一声,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阴影中喘息。那吼声与外围妖兽截然不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连脚下的碎石都微微震颤。
陈默压下心头的警兆,没有退路,也不打算退。
他跨过一片塌陷的矿坑边缘时,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点异样的白。
碎石间,半埋着一角熟悉的布料。
素白,绣着凡玄宗外门弟子的纹样,边缘沾着半干的血迹。布料被岩屑压住大半,只露出巴掌大的一角,不仔细看,很容易当作什么废弃的破烂忽略过去。
陈默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块布。外门弟子的制式衫袍,多半是灰褐两色,唯独一件,是素白的。那是三个月前,杜心瑶在一次试炼中夺得头名,管事的师傅特批下来的一匹雪缎裁成的衫子。她舍不得穿,只在年节与重要日子才上身,平时都压在箱底。
那匹雪缎,是他亲眼看着裁的。
陈默蹲下身,将那角布料从碎石间取出来。布料边缘的撕裂痕迹齐整,像是被利器割断,而非野兽撕扯。血迹半干,透着几分暗红,按干涸的程度推算,约莫是昨夜到今晨之间留下的。
雪缎入手,还带着夜里潮气的凉。陈默认得这份触感——她总把那件衫子叠得平平整整,压在箱底最上层,每次拿出来都先掸两下并不存在的灰。这样一个连衣衫都小心爱惜的人,怎么会把衣角割裂丢在这荒山废矿里?
他的指尖停在血迹上,指腹微微发颤,随即又被他用力攥紧。
矿区荒废多年,阴煞弥漫,连凝气境的弟子都不愿踏足。杜心瑶一个凝气初期的外门弟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的衫子,又为何会被割裂弃在此处,还沾着血?
是意外失足,还是有人引她来此?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蹲在原地,细细查看岩屑间的痕迹。碎石上留着几道新鲜的刮痕,像是有人拖拽过重物;再远处的矿洞入口,隐约能看到几个脚印,深浅不一,步伐凌乱。
越看,他心底的寒意越重。
他反复告诉自己,也许只是巧合,也许她只是路过,也许她早已脱身回去。可那块雪缎上的血迹,像一根烧红的铁针,扎在他心口上,怎么也拔不出来。
三年前,他从山崖摔落,是她背着他走了一夜的山路。
她的肩膀那么窄,却硬是一步没停。
陈默站起身来,将那块布料贴身收好,转身朝矿洞方向走去。他没有迟疑,没有回头,脚步又快又稳,像一柄淬过火的刀,直直插入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阴煞更浓,兽吼更烈,杀机更重。
他没有去想这会不会是陷阱,也没有去想矿区深处等着他的究竟是什么。他只知道,无论谁把杜心瑶拖进了这片黑暗,他都要亲手把那人拖出来。
暗处的刀既然动了,那他便亲自入局,把那柄刀,一寸一寸掰断。
矿洞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兽吼。吼声空洞而悠长,回荡在四壁之间,仿佛还带着某种不属于这方天地的古老回响。
吼声之外,隐约还有极轻极细的脚步声,像有人在黑暗深处仓皇奔逃。
陈默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