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跳动的那一瞬,陈默动了。
他贴着暗窟最底层的阴影,像一条贴地的蛇,在凶物转开目光的刹那滑出藏身之处。脚下没有声音,呼吸压在极低,连气血的流转都刻意放缓,不让半分气息泄出体外。
赤瞳的主人仍在慢慢转动着庞大的头颅,鼻息喷出的热浪扫过岩壁,将碎石吹得簌簌作响。陈默算准了那道目光扫过的角度,贴着它的视觉盲区,一点点摸向它的侧后方。
他手里握着一截从矿厅带出来的断镐杆,铁头早已锈钝,却足够硬。这东西伤不了凝气巅峰的凶物,甚至未必能破开它的鳞甲。
陈默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它能杀兽。
他要的,只是那电光石火的一瞬。
凶物的竖瞳扫过正前方,即将转回的这一息之间,陈默暴起。锈镐杆带着全身的力气,直插凶物侧腰鳞甲的缝隙,那是整片暗地里唯一的软处。铁头入肉寸许,便被肌肉死死绞住,再也推不动半分。
吼!
凶物吃痛,骤然暴怒。庞大的身躯猛然甩动,一道灼热的气浪裹着煞气横扫开来。陈默来不及拔镐,整个人被那股劲风掀飞,后背重重撞上十丈外的岩壁,发出一声闷响。
他喷出一口血,顺着岩壁滑落,摔进碎石堆里。
凶物的竖瞳赤红如血,死死钉在他身上。它缓缓转身,每一步都踏得山壁震颤,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朝地上那道蜷缩的身影压过去。
陈默扶着岩壁,一点点撑起身来。
胸口闷疼,骨头像是裂了几根,五脏六腑一片翻涌。方才那一击,他已经用上了破尘巅峰全力,可凝气巅峰的凶物,单凭肉身的反震之力,就几乎将他震碎。
这就是差距。
天资的差距,境界的差距,在这片离朔大陆上,从来都是最冷酷的铁律。凡骨对上灵根,破尘对上凝气,本该是毫无悬念的碾压。
可陈默没有逃。
他退无可退。身后是杜心瑶,洞外是清灵堂的刀。他若死在这里,她困在矿洞深处,只会落到那两个人手里。他这条命,从来不只是他自己的。
凶物逼近,血盆大口张开,煞气凝成一片肉眼可见的黑雾,朝他当头压下。
陈默没有躲,反而迎着那片黑雾冲了过去。
他要的正是这个。
《淬骨》残篇,以煞为火,以骨为炉。凡骨之躯,欲淬真骨,须先置之死地。他这一路走来,一直在等一个契机,等一场足以把他逼进死地的煞气。
此刻,这片煞气正铺天盖地地朝他涌来。
陈默没有运功抵御,反而放开气血防御,任由阴煞灌入体内。煞气入体的刹那,像成千上万根烧红的铁针同时扎进每一寸经脉。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硬生生压住喉咙里的腥甜,没有退后半步。
换作寻常修士,此刻早已本体崩溃、经脉尽断。凡骨之躯引煞入体,本就与饮鸩止渴无异。可陈默这一路,靠的就是比旁人多熬一分、多撑一刻的本事。别人扛不住的痛,他扛得住;别人撑不到的极限,他撑得到。
三年苦修,他每一夜都是在这样的痛楚里与自己较劲过来的。区别只在于,今夜这痛,裹着杀机。
骨缝深处,那粒火种被煞气一激,猛然膨胀。
火种不是灵气,是《淬骨》残篇在他骨里种下的一缕真火胚子。它平日里沉寂如死灰,此刻被阴煞浇灌,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像引了油的干柴,腾地烧了起来。
陈默整个人僵在原地,皮肤表面透出一层暗红的光。
凶物的黑雾还在翻涌,可他体内那团火,却越烧越旺。煞气入体是淬火的刀,火种燃烧是炼骨的炉。他忍着经脉撕裂般的痛楚,一遍遍运转残篇所载的淬骨法门,让那团火顺着骨骼蔓延,一寸寸烧过脊梁、烧过胸肋、烧过四肢百骸。
火过之处,旧骨在裂,新骨在生。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他体内传来。
紧接着,更多的断裂声响起,密集如冰面碎裂。他的骨骼在烈焰中寸寸断裂,又在断裂的同时被火种重新熔铸。每一根骨头都像被砸碎重铸,旧骨剥落,新骨生根。
痛。
像是有人拿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剔开他的皮肉,凿穿他的骨头,再往骨髓里浇上一勺滚油。陈默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白里血丝密布,却始终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不敢叫,也不能叫。
凶物近在咫尺,他只要泄了这口气,露出半分软弱,那头庞然大物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这便是碎骸境的秘密。
凡骨之躯想要进阶,除非先碎开这副凡骨的桎梏,以煞为火,以火炼骨,在废墟之上重铸一副更硬、更沉、更接近真骨的骨架。
凡品下等根骨,引灵滞涩,突破艰难。寻常人走这条路,十次有九次要死在半途。可陈默没有别的路可走。天骄靠根骨,他只能靠这条拿命铺出来的路,一步一步往上爬。
凶物的竖瞳死死盯着陈默,似是察觉到了异样。它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眼前这个蝼蚁般的生灵体内,正有一股不该存在的东西在成形。它不再吞煞,收回血盆大口,扬起一只巨爪,朝陈默当头拍下。
巨爪未至,劲风已压得陈默周身骨骼咯咯作响。
可就在爪影落下的前一刻,陈默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烧着一团暗红色的火。
他没有躲,反而抬起右臂,迎面向那只足以拍碎山岩的巨爪砸去。拳头与巨爪相撞,发出一声金石交击的巨大轰鸣。巨爪被生生震退半边,陈默的整条右臂则传出密集的骨裂声,皮肉绽开,鲜血淋漓。
可这一次,他没有被拍飞。
他站在原地,脚下的碎石朝四面八方炸开,那一拳,硬生生挡住了凝气巅峰凶物的正面一击。
凡骨淬过之后,还是凡骨,却不再是任人碾碎的凡骨。
凶物似是被激怒了。它发出一声怒吼,庞大的身躯整个扑压上来,煞气如海啸般席卷整座暗窟。陈默不退反进,压低身形,从凶物腹下穿过。
方才那一镐,他算准了鳞甲的软处。而这一刻,他要找的,是真正的罩门。
《淬骨》残篇说过,再凶的兽,罩门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藏得越深,破之越难。陈默没有时间去试错,他只有一击的机会。
他贴着凶物柔软的腹甲滑过,左手五指蜷起,指节如铁,狠狠轰向那片腹甲正中偏下三寸的位置。
那里,隐约透着一线极淡的暗光。
凡骨淬过之后,他的五感比从前敏锐了许多。那一线暗光,寻常人即便凑到近前也未必能察觉,可在他此刻被火种灼烧过的眼力之下,却像暗夜里的灯火,醒目得几乎刺眼。
噗。
一声沉闷的破响。
凶物的怒吼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猛然僵住,随即发出一声扭曲的嘶鸣。陈默那一指,竟生生凿穿了它的腹甲,捣进了它的要害。
凶物狂暴地翻滚起来,陈默被甩飞出去,撞碎了半堵岩壁,整个人嵌在碎石里,口中鲜血狂涌。可他盯着那头疯狂挣扎的凶物,眼底的暗火却越烧越亮。
挣扎了约莫十息,那庞大的身躯终于轰然倒地。
暗窟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兽血淌过岩壁的汩汩声响。
陈默咳着血,从碎石堆里爬出来,半跪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右臂皮肉翻卷,肋骨断了几根,体内那团火种也烧得快要枯竭。可他还活着。
破尘巅峰的他,杀了一头凝气巅峰的凶物。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越境斩杀。
陈默靠在岩壁上,喘了许久,才慢慢缓过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骨节分明,指腹结着老茧,皮肤底下透着一层淡不可察的暗红。那是碎骸境新骨的气息——沉重、坚实,带着灼热。
他试着运转气血,经脉里那股迟滞感褪去大半。碎骸一重,根基虽薄,却无比扎实。假以时日,把凡骨一重重淬下去,未必不能登临那等所有人都不信他能触及的高处。
但他没有时间细细体会这份突破。
杜心瑶还在等他。
陈默将凶物身上的妖丹与几块残骨粗略收起,裹进衣襟里。那枚妖丹足有拳头大小,通体泛着暗红的光,入手温热,沉甸甸的。凝气巅峰凶物的内丹,拿到外面,能换不少淬体的药材。他没有多看一眼,随手揣好,便转身朝支洞方向奔去。
他不放心。
一路折返,他几乎是贴着洞壁飞掠。阴煞在身侧呼啸而过,可这一次,那些煞气浸入体内,非但没有撕扯经脉,反而被骨里那点残余的火种轻轻化开,反哺气血。这便是碎骸境与破尘境的区别——不再是闷头硬抗,而是能将阴煞化为己用。
可当他挤过那道罅隙,重新回到矿厅时,脚步猛地定住。
杜心瑶不在了。
矿台后的阴影里空空荡荡,只剩下那卷她叠好的染血布条,整整齐齐放在石面上,边缘压着一枚玉牌。
玉牌通体墨绿,正中刻着一个篆字:清。
宗门上下,敢用这个字的,只有清灵堂。
陈默一把抓起玉牌,翻过来。背面刻着几行小字,笔锋凌厉,像是用灵力直接烙上去的,字不多,意思却清楚:
三日后,孤身来清灵堂领人。不来,碎尸送回。
陈默握着那枚玉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久到洞外的风声都仿佛静止了。
他想过清灵堂会动手,想过他们会在矿区出口埋伏,想过他们会借凶兽的爪牙做了他这具凡躯。他唯独没想过,他们会绕过他,去动杜心瑶。
是他把她带进来的。
是他许诺“天亮之前,我来接你“,然后把她一个人留在矿厅里。他以为自己足够谨慎,把最凶的兽、最险的路都算了个遍,唯独漏算了人心可以下作到这种地步。
凡骨无惧刀剑,可刀剑从来不是最狠的东西。
三年在外门挨打受饿,从雪地里跪着爬过来,他一直忍,一直等,因为他没有还手的资格,也没有值得他豁出命去的东西。可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在意他,他也有在意的人。
许久,他缓缓收起玉牌,将那块染血的布条贴胸收好,转身朝洞外走去。
那双眼底的暗火,不再跳动,而是彻底烧成一片沉静的火海。
清灵堂。
他记住了。
他走到洞口时,那两名守在外面的清灵堂弟子早已不见了踪影。荒岭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尘土,从远处呼啸而过。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把那枚玉牌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一步一步,朝来路走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双手,昨夜还只能被动挨打;今夜,已经能碾碎凝气巅峰凶物的罩门。三日后,它还要去清灵堂,把欠他的账,一笔一笔讨回来。
三日后,清灵堂。
他会去的。
带着这具刚刚淬过的新骨,还有那笔已经记了太久的账。(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