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后,众人就在大厅喝茶叙话。那大厅甚是简朴,四壁皆是青石砌就,正中悬着一幅"道法自然"的匾额,字迹遒劲,据说是某位前代高人所留。几张榆木桌椅,虽有些年月,却擦得一尘不染。
那布衣老者自然就是张松溪,所随青年叫柯镇恶,乃张松溪弟子。此番前来,一为访祖,更是为了与柯镇恶历练,增进武艺。张松溪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云道子身上,缓缓开口:"老朽此次前来,一是奉先祖遗命,回这崆峒祖地祭拜;二来嘛——"他侧首看了看身旁的柯镇恶,眼中满是期许,"这小徒学艺十余年,尚未经什么阵仗,带他出来见见世面,也是应当的。"
说到访祖,自不待言。八仙于此崆峒成仙,这一传说在武林中流传甚广。据《神仙通鉴》所载,当年八仙各显神通,渡海而来,最终于崆峒山得证大道。不管有无实据,在武林人心中,都值得尊崇。那山后有一处古洞,相传便是张果老当年炼丹之所,洞内石壁上犹有烟熏火燎之痕,历代崆峒弟子皆视为圣地。祭拜既毕,便是武者间的交流正题了。
双方又各自说了些武学方面的渊源与各自所知的奉承话。张松溪谈起自己这一脉的传承,说起先祖如何以一曲箫音退敌,如何借驴背上的酒葫芦化解干戈,言语间不无自豪。云道子则提及崆峒派的子母绵掌、先天罗汉十八手,说到精妙处,不禁手舞足蹈。彼此恭维之余,气氛渐热,便要以武会友了。
自然,张松溪说的是带徒弟来历练,就是要让柯镇恶来讨教的。云道子也肯定是派云离子出战——这少年虽不过二十出头,却已尽得崆峒真传,派中无人能出其右。
那柯镇恶人长得还算高大,站在张三丰身旁就显得有些逊色了——张三丰身形修长,如青松挺立,自有一股出尘之气;与云离子比起来更是差了一头。云离子身材虽不甚魁梧,却骨肉匀停,站在那里如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柯镇恶与云离子下场见完礼,却皱着眉头说道:"我看师兄身板小了点儿,不如换那位师兄来!"说着,手指向张三丰方向。
云离子知道他说的是张三丰,却也不恼。他笑容温和,如春风拂面,说道:"我也想领教柯师兄功夫得很呢!待会儿你再与他打!"说着眼中闪过一丝自信,仿佛已经预见了比试的结果。那自信并非狂妄,而是历经无数实战磨砺后的从容。
于是,二人再不多言,便各展所学斗了起来。
这子母绵掌本是一门独特的武功,是整套身法拳掌抓拿一体的功夫,还兼攻守进退之间,与人整体呼吸调节于一体,这在武林中实属难得。因为搏击之事,一般都尽可能地想尽快击败对方,故而自身消耗挺大的。所谓好拳,克敌不过那么几秒之间。若时间一长,多半就会现疲态而为敌所乘。所以,真实的格斗,哪会如一些花里胡哨的写法那般,战得个天翻地覆,斗转星移的?
但这子母绵掌在攻防之际还不乏自我调节,一直能保持自身比较良好的状态。攻击次数不多,但都是尽量达到有效。从格斗策略上而言,就有点儿如同眼镜蛇的攻防一般——自己稳固地立在那儿,见机会就一嘴啄上去,不中就立即撤回,绝不贪功冒进。那姿态看似慵懒,实则机警万分;看似被动,实则处处占先。
云离子先用游身八卦掌与柯镇恶游斗。他步法轻盈,如蜻蜓点水,绕着柯镇恶不住转动。那八卦掌讲究走圈变势,云离子身形飘忽,忽而在左,忽而在右,掌影重重,却不与柯镇恶正面相接。双方弄得好久没搭上实招,只听得衣袂破空之声,呼呼作响。柯镇恶不由有些急了,他本是急性子,最厌这等缠斗,移动开灵活的步法,随着云离子转了几圈,然后嚷道:"云师兄,你这搞法不好耍!要战就实打实来!"声音洪亮,震得厅中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云离子闻言笑道:"那好!柯师兄当心了!"他步法陡变,如穿花拂柳般欺了近来。那身法之快,竟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柯镇恶急忙以招截杀,双掌如铁闸般合拢,却不料中途云离子一个旋身,贴着他的掌缘堪堪躲过,却靠近他胸前沉肩一撞。这一撞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含整劲,顿然把柯镇恶给撞飞出去,跌了个四脚朝天!
柯镇恶爬了起来,满脸惶然地叫道:"这算哪门子拳法?不算!不算!来过!"那表情仿佛遭遇了什么不公平的对待,又似是被这诡异的打法惊得乱了方寸。他拍了拍身后尘土,眼中闪过一丝羞恼。
那张松溪也自看出了点端倪。他本是行家,深知这一撞之精妙——并非蛮力,而是借柯镇恶自身前冲之势,以巧破力,以柔克刚。心中纳闷云离子咋有这种打法。按说,那简直有点儿耍流氓的打法了!也有点儿心中暗诽云离子不过使诈出其不意赢了一招而已。不过也不好声张,毕竟自己带徒弟来讨教,若是连一招都输不起,传出去反倒贻笑大方。但对柯镇恶斥道:"恶儿,自己好好应对!难不成再被撞倒了还要别人把你扶起来再算?"语气虽厉,却也有提点之意——意在让徒弟沉下心来,莫要浮躁。
柯闻言有些尴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但又迅速调整好状态。他深吸一口气,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定,对云离子招招手道:"再来!"眼神中透露出不服输的倔强,却也多了几分谨慎。
云离子也不好欺人过甚了,便拿出先天罗汉十八手与之对战。这先天罗汉十八手,乃是崆峒派镇派绝技之一,相传为达摩祖师所传,后经崆峒历代高人增益变化,融入了道家导引吐纳之法。一时,二人一来二去,倒折了不少招。只见身影闪动之间,拳风掌影交错,两人的身影在大厅中如鬼魅般闪动。柯镇恶使的是一套"黑虎掏心",招式刚猛,虎虎生风;云离子则以罗汉手应对,或架或拨,或引或化,将那刚猛之力一一消解。
那子母绵掌,外表似长拳般开合之式演练,内在却常于落实拳掌之际暗吐力量。云离子本知些底细,总防着被柯镇恶拍实打实,缠斗间也滑得像条泥鳅样。柯镇恶见一直打不到云离子,也逐渐多了心眼,竟逐渐改换方式,冷不丁地斜拍云离子手臂。这一变招甚是刁钻,正是针对云离子游斗之策的破解之法。
云离子换式不及,竟被拍中。虽然有所御力,以内力护住臂膀,但仍感臂膀生痛,如被铁棍抽击,不觉提足了精神好生应对。他心中暗赞:这柯镇恶虽性急,却非莽夫,竟能在实战中迅速调整,倒是可造之材。
只见云离子使出与张三丰对练学来的推手手法。那推手就是后来武当派的绝技——太极推手,初创时张三丰虽年少,却已深得其中三昧,与云离子切磋时彼此印证,云离子也获益良多。
此刻云离子施展出来,但见他双臂如绵,沾连粘随,那柯镇恶再来斜拍斜打的拳掌,根本无法搭实,便被云离子给推拿划拔引开。柯镇恶只觉自己的力道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过来却被一再给云离子敲打震弹,弄得手臂酸麻而中路大开。云离子左手一肘,如灵蛇出洞,直接抵在了柯镇恶胸前。
点到为止,云离子并未发力。那肘尖离柯镇恶心口不过寸许,劲力含而不吐,却让对方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柯镇恶也只能认输,连称:"受教了!"言语中带着几分不甘,却也真心佩服。他退后两步,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武者之礼。
云离子也忙道:"柯师兄承让了!"脸上的笑容依旧谦逊,伸手虚扶,将柯镇恶搀起。那姿态不卑不亢,既有胜者的从容,又无骄矜之色。
飞绥子呵呵笑道,抚须而立:"松溪兄,我孙儿可是我派第一高手呢!"言语中满是自豪,却也实事求是——云离子的武功,在崆峒九人之中,确已独占鳌头。
张松溪以为飞绥子摆谱。但他也看出来了的,柯镇恶与云离子相比,差距实在有点儿大。那差距不仅在招式技巧,更在对武学的理解、对实战的把握,乃至那份临敌之际的从容气度。便只能笑着夸道:"云少主功夫了得!真少年俊杰也!"称赞的话语中却也透着几分对崆峒一脉武学传承的认可,以及对自家徒弟的隐隐期许——假以时日,柯镇恶未必不能达到如此境界。
云离子连忙抱拳还礼,身形微躬:"不敢当!若说俊杰,我不及三丰老弟万一!"便伸手向张三丰一指。
众人目光随之齐聚,张三丰正倚门而立,山风穿堂而过,拂动他青色的道袍。他微微一笑,不置可否,那笑容清淡如远山云烟,却让厅中诸人无不心生遐想——这位少年,究竟藏着怎样的修为?
而张松溪的目光,也在这一刻变得深邃起来。他望着张三丰,仿佛看到了某种久违的、熟悉的东西——那是属于另一个层面的气息,超越了单纯的武功招式,触及了道与术的边缘。或许,这才是他此行真正的收获。
山外太阳斜照,将崆峒七十二峰染成一片金红。厅中茶烟袅袅,人影绰绰,一场武林佳话,正渐入佳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